第6章 云溪的雨季
逃回云溪村的第二周,雨季来了。
不是那种淅沥沥、带着几分诗意的春雨,而是铺天盖地、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梅雨。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山顶,天与地之间被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雨幕连接起来。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院子里的小菜畦很快就积起了水,变成一片浑浊的泥塘。
连绵的阴雨让云溪村彻底慢了下来。村民们不再下地,三三两两地聚在谁家的屋檐下,抽着烟,打着牌,说着闲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近乎发霉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村里唯一的水泥路变得湿滑不堪,路边长出了青苔,走在上面得格外小心。
这样的天气,让林诚本就压抑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他每天被困在二楼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像一只被囚禁的鸟。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乐,单调、重复,敲打在耳膜上,也敲打在脆弱的神经上。他无法像村民那样享受这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光,无所事事只会让自己更加焦虑。
林诚试着看书,但那些曾经让他着迷的技术文档,此刻在眼里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字符。试着想写点什么,打开了笔记本上的代码编辑器,对着空白的页面,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大脑似乎也生了锈,在潮湿的空气里,运转得异常迟钝。
他大部分时间,就是瘫坐在窗前那把旧木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发呆。雨水顺着黑瓦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道不间断的细密水帘。远处原本苍翠的青山,被浓重的雨雾笼罩,轮廓模糊,变幻不定,像一头沉默而压抑的巨兽,随时会吞噬掉什么。
他感觉自己也被这无边无际的雨困住了,困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与过往和未来都断了联系。
未来的方向在哪里?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答案却像窗外的远山一样模糊。
回城市去?再次挤上早高峰的地铁,继续在那些招聘APP上海投简历,接受一轮又一轮、带着算法题和压力测试的面试,忍受那些可能比自己还年轻的面试官审视挑剔的目光,去争取一个可能随时都会因为“架构调整”而再次“被优化”的岗位?他一想到那个场景,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心悸。已经彻底厌倦了那种像仓鼠在滚轮里一样,拼尽全力、永无止境,却又不知最终奔向何方的奔跑。
留在村里?然后呢?像父亲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守着那几亩薄田,过着三十岁就看到六十岁模样的生活?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并非看不起,而是他身体里那个被代码、逻辑和互联网节奏塑造了十年的灵魂,已经无法安于这种纯粹依靠体力和经验、与土地打交道的重复劳动。他与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之间,不知何时,已然隔起了一道看不见、却坚实无比的墙。
他就像一个悬在半空中的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巨大的失落感和无力感,将他整个人吞噬。他甚至开始怀念起在大厂加班的日子,虽然累,但至少目标明确,他知道自己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在为那个庞大的系统添砖加瓦。而现在,他成了一个彻底的“无用之人”。
“阿诚,别老在屋里闷着,人都快发霉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从楼下传来。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进来,放在书桌上,“快,趁热喝了,去去寒气。”
林诚接过粗糙的瓷碗,指尖传来一丝暖意。他低头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滑入胃里,短暂地带来一点慰藉,却始终驱不散心底那团厚重的寒意。
“妈,”林诚低着头,眼睛盯着碗里晃动的姜黄色液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你说……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最后这样回来……是不是挺失败的?”
林母愣了一下,随即坐在他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他小时候一样。“胡说什么呢。谁一辈子还能没个坎儿啊。我跟你爸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你们城里那些事。我们只知道,你是我们的儿子,这就够了。”
母亲的话很简单,却让林诚的眼眶一热。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出去走走吧,”林母说,“雨小点了。老闷在屋里,人会生病的。”
林诚点点头。他也觉得,自己再这么待下去,可能真的会生病。
他撑开一把伞,走出了家门。雨确实小了一些,变成了牛毛般的细雨,斜斜地织着。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带着植物的清香。他漫无目的地在村里的小路上走着。泥泞的道路让他的鞋子很快就沾满了黄泥,但他毫不在意。
他走过村里的小学,已经放学了,空荡荡的操场上积着水洼。他走过村委会,门口挂着“脱贫攻坚”的红色横幅,在雨中显得有些褪色。他看到几个孩子在屋檐下玩着玻璃弹珠,发出清脆的响声和快乐的笑声。
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有生活气息,却又都与他无关。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在雨中显得更加苍翠,雨水顺着叶子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村口有一个供人歇脚的凉亭,是前几年新修的,红色的柱子,青色的瓦。
他收起伞,走进凉亭,想坐下来歇会儿。
就在这时,他看到凉亭的另一角,有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冲锋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正蹲在地上,对着一个架在简易三脚架上的手机,焦急地说着什么。
她的面前,摆着几个装满了紫红色果子的竹篮。那果子看起来很新鲜,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像是刚摘下来不久。
林诚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放轻脚步,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亭子的另一根柱子旁,默默地观察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