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亲情
日头已高。
靖安司前厅,明堂敞亮。
刘朔被带进来时,一眼便看见厅中坐着两人。
上首主位是名身着深青官服、胸前绣着彪兽补子的中年男子,面白微须,神色矜持——是靖安司康城分衙的司判李涯,正六品官职。
客座上,则是一位葛衣布履、须发皆白的清癯老者。
见刘朔进来,老者缓缓起身。
副指挥使也跟着站起,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劳烦文山长亲至,实在惭愧。”
眼前这老者,便是香山书院副山长,康城文坛耆宿,文同玄,又号文山先生。
此人虽无官职在身,却是康城文坛耆宿,门生故旧遍布北境,连城守大人见他,也须礼让三分。
老者回礼,声音温润却自带清骨:
“刘隐鳞此子,老朽深知其品性。勤勉向学,循规守矩,断不会行作奸犯科之事。此番应是误会,谢李司判通融。”
李涯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既是书院学子,又有文山先生作保,定是误会,下官自当行个方便。”
老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道:
“不便多扰,告辞。”
说罢转身,朝厅外走去。
刘朔默默跟上。
跨出靖安司大门时,外头天光正好,刺得他眯了眯眼。
老者在前,他在后,一路无话。
直走到长街拐角,老者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隐鳞。”
他看着刘朔,目光深静如古井:
“君子处世,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
刘朔已从方才对话中知晓对方身份,躬身作揖:
“学生刘隐鳞,拜谢先生搭救之恩。今日之事,实属无妄之灾,学生一未作奸,二未犯禁,确不知何以遭此拘系。”
老者却摇了摇头。
“老朽所指,并非此事。”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叹息:“老朽既肯为你走这一遭,自是信你为人。但——”
“父母不在,长兄如父,长嫂如母。”
他看着刘朔,语重心长:
“今日卯时未至,你嫂嫂便跪在书院门前,叩首恳求,望书院出面救你。她衣衫单薄,在雪地里跪了近半个时辰。”
“隐鳞,让长嫂如此操劳、忧惧至此……”
“此非孝道。”
刘朔怔住,僵在原地。
他立刻明白,定是昨夜他被靖安司带走后,苟旺独自安顿了李振武,随即跑去家中报了信。
而嫂子……竟拖着病体,在最是寒冷的时分,跪到了香山书院门前,请求书院出面救他。
一时间,刘朔的心口……有些闷。
老者见他神色动容,知话已入心,不再多言,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他日有空,回一趟书院吧。”
说罢转身,拄杖缓缓离去。
刘朔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清瘦背影渐行渐远。
“二郎!”
一声压着嗓子、既喜且怯的呼喊,从旁边巷口传来。
刘朔转头。
只见苟旺缩头缩脑地探出身子,那只被刘朔接好的右手还吊在胸前,脸上满是忐忑与庆幸。
“谢天谢地……你可算出来了!”
刘朔却无心寒暄,一个箭步上前抓住苟旺未受伤的左臂:“昨夜,她怎会……”
苟旺连忙解释:“昨夜我按你吩咐,将刘师傅安置好后,立刻就去找了嫂嫂报信。我照着你的话说了,让她宽心,莫要担忧。可……可嫂嫂哪里坐得住?”
“当即便将女儿托付给了隔壁的婶子照看,自己……径直就往香山书院去了。”
他觑着刘朔脸色难看,小声补充道:“二郎,你也别怪嫂嫂心急。老话讲,‘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寻常百姓见了官差拘人,哪有不慌的?何况还是靖安司这般大的阵仗,出动了十余号人……”
“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她怎能不豁了命去给你求一条活路?”
刘朔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来到这方天地不过旬日,不知为何会被苏雅青一家误认成了小叔子。
在他看来,这只是他的一个暂居落脚点,并无多少牵挂。
许多事,一句交代、些许银钱便能解决,无需挂怀。
可在苏雅青眼里,他却不仅仅是一个需要供养的“小叔子”——他是亡夫留下的唯一血脉至亲,是丈夫闭眼前紧紧攥着她的手,用最后气力托付的念想与责任。
那重量,早已超越了寻常亲情,成了她必须扛住的执念。
刘朔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头脑回复清明,现在要做的,是要确认苏雅青此刻的状态……
苏雅青本就风寒入肺,咳疾缠绵。
昨夜又为他跪在冰天雪地里半个时辰……寒气侵体,若引动肺经邪毒,转成“肺痈”(注:古时对严重肺部感染的称呼),以这世道的医药条件,恐怕真就回天乏术了。
“嫂嫂人呢?”
苟旺讪讪道:“好、好像……上工去了。”
刘朔一怔:“她身子都那样了,还上工?”
“嘶——疼!二郎,疼疼疼……”
苟旺龇牙咧嘴——刘朔情急之下手劲失控,五指如铁钳般收紧,几乎将他臂骨捏出响来。
刘朔连忙松手:“抱歉。”
苟旺甩着手腕,苦着脸道:“我见嫂嫂咳得厉害,也劝她歇着。可她不听啊,说赵员外家立了规矩:月内日日到工,不告假、不迟误者,月末能多领十五文‘全工赏’……她舍不得那笔钱。”
刘朔沉默了。
十五文,不过是一张粗饼的价格。
寒风扑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
片刻后,他问道:“那个赵员外家在哪,我去一趟。”
“我带你去吧,”苟旺忙道,“反正我眼下也没旁的事。”
刘朔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母亲……不是被靖安司‘请’来了么?你不去照应?”
苟旺闻言,竟嘿嘿干笑两声,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我娘那是……配合着演戏呢。”
他脸上露着抹市井小民特有的狡黠:“昨夜二郎你用了我的名号,想来是权宜之计,掩人耳目。我一琢磨就明白了,干脆顺水推舟,让我老娘配合,想着哪怕不能帮二郎你遮掩过去,也能迷糊官差一阵子。”
他挠了挠头,语气认真了些:“其实……我娘一直不喜我跟着毛有财那帮泼皮厮混。得知你不仅狠狠教训了毛有财,昨夜还仗义救下了刘师傅,更是给了咱家一两银子救急……她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好生谢你。”
他说到这儿,忽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二郎恩德,我……”
刘朔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
“不必跪。”
他声音平静:“昨夜断你手臂,是你往日为虎作伥、欺凌弱小的代价,你该受。”
“我替你接骨、予你银钱,是因你昨夜心存善念,那般场合下尚能记着李师傅的恩情,可见心底良善未泯。今日你肯如实相告,又让你母亲配合周旋,这便够了。”
苟旺怔住,眼眶微红,终是重重一点头。
“走吧,”刘朔不再多言,转身望向长街,“烦请引路,去赵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