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老支书的酒
发钱大会的喧嚣,直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散去。揣着崭新钞票的村民们,脸上洋溢着如梦似幻的喜悦,三五成群地散去,一路上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奇迹”。村委会大院终于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林诚、苏晚晴和李大山三个人,在收拾着最后的残局。
空气中还残留着狂欢后的余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和满足。
“走,上我那儿喝两杯去。”李大山收拾好桌椅,对林诚发出了邀请。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林诚和苏晚晴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在云溪村,能被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支书请回家中喝酒,意味着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接纳和认可。
林诚看了一眼苏晚晴,苏晚晴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大山的家就在村委会院墙隔壁,一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农家小院。丝瓜和葫芦的藤蔓郁郁葱葱地爬满了架子,在月色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屋内陈设简单朴素,却处处透着干净利落。李大山的妻子,一位面容慈祥的阿婆,早已准备好几样下酒菜:金黄酥脆的油炸花生米、清爽的拍黄瓜、还有一盘酱香浓郁的自家卤猪头肉,简单却透着家常的温暖。
三人围着小方桌坐下。李大山从碗柜里摸出一个旧玻璃瓶,里面的白酒已然泛黄,标签模糊不清。给林诚和自己面前的酒盅斟得满满当当,推了一杯过去。
“晚晴丫头等下要骑三轮车回去,就以茶代酒吧,安全第一。”老支书考虑得很周到。
林诚端起酒盅,站起身,郑重地对李大山说:“李支书,今天的事,多亏了您。没有您,我们就算卖得再好,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货发不出去。我敬您一杯。”
“坐下,坐下,”李大山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端起酒盅,和林诚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一股辛辣的暖流从喉咙烧到胃里,林诚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哈哈,城里回来的娃,喝不惯我们这土烧酒吧?”李大山笑了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亲切。
“是……是有点烈。”林诚老实承认,感觉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
“酒烈,才够劲。”李大山又给自己满上一盅,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然后看着林诚,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阿诚啊,跟你掏心窝子说句实话,昨天你带着晚晴来找我,说要在网上卖果子,老汉我这儿,”指了指自己心口,“是一百个不信,觉得你们年轻人又在异想天开。”
“我当了三十年的村支书,上面派来的干部,镇上来的专家,见得多了。他们嘴里说的,都是一套一套的,什么‘产业升级’、‘互联网+农业’,口号喊得震天响,可最后呢,没一个能真正落地的。雷声大,雨点小。”
“为啥?因为他们不懂农村,不懂农民。”李大山的语调沉了下来,“他们不知道,对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天底下最实在的,就是今天种下去的种子,秋天能不能长出粮食;今天养的猪,过年能不能卖个好价钱。你跟他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没用。他只认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他指了指外面院子的方向,那里是村民们回家的路。
“但是今天,我服了。我彻底服了。”李大山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慨和一丝后生可畏的赞许,“你小子,跟他们不一样。你懂那些城里人的‘道道’,你也懂我们农村人的‘心’。你没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你就直接把红彤彤的票子,塞到了他们手里。”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能在这里干成事的人。”
李大山端起酒,再次一饮而尽。这一次,他没有劝林诚,而是自顾自地说着。
“你是个有本事的文化人。你今天下午在院子里,指挥着几十号人,那份镇定,那份条理,我活了六十多年,只在县里的领导身上见过。你这样的人才,肯回到我们这个穷山沟,是我们云溪村的福气。”
这番发自肺腑的赞誉,让林诚的心里百感交集。这是他返乡以来,听到的最重、也最真诚的肯定。它不是来自于父母的疼爱,也不是来自于同伴的鼓励,而是来自于一个代表着这片土地最传统、最核心力量的长者的认可。
“李支书,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林诚低声说。
“不,”李大山摆了摆手,他的脸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眼神却异常清亮,“你做的,是我们想做,却做不成的事。这些年,我也愁啊。村里的年轻人都跑光了,只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和留守的娃娃。地,没人好好种了;山,也快荒了。眼看着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我晚上愁得睡不着觉。我也想带着大家伙儿找出路,可我没那个本事啊。”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现在,你回来了。你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李大山站起身,重新给林诚倒满了酒。这一次,他双手端着酒盅,递到林诚面前。
“阿诚,以前,是我老汉有眼不识泰山。我给你赔个不是。”他郑重地说,“从今往后,你想在村里干什么,放手去干!需要人,我给你叫!需要地,我给你批!谁要是敢在背后给你使绊子,我李大山第一个不答应!”
老支书这番近乎“托付”的话语,让林诚再也无法平静。他猛地站起身,接过酒盅,眼眶有些发热。
“李叔,”他改了称呼,不再是客套的“李支书”,“您放心。我林诚,只要还留在云溪村一天,就一定拼尽全力,让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
说完,他仰起头,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窗外,月色如水。一场酒,两代人,三言两语,一个关于云溪村未来的盟约,在无声中,悄然订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