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阵中藏锋
七十三号地边上,周明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半块馒头,眼睛盯着那株阴魂花。
花茎顶端的果子已经褪尽青色,泛出种沉郁的紫黑,表皮隐隐透出细密的银纹,像深夜天穹的星图。
“这果长得不错啊。。”他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再有三五日就该摘了。”陈源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苏师来过么?”
“昨天傍晚来过一趟,站了半盏茶就走。”周明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没说话,就看着这果子。走的时候,脸色……”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
“不太好?”陈源问。
“也说不上不好。”周明挠挠头,“就是……像憋着什么话,说不出来那种。”
陈源没接话。他走到阴魂花旁蹲下,指尖虚悬在果子表面三寸处,感受着里头那股缓慢流转的阴煞之气。
三个月前那种死寂的枯败感早已消失。
“赌约的事儿定了?”周明凑过来。
“定了。”陈源收回手,“苏师赢了。”
“那张钧不得气死?”
“气不气死不知道。”陈源站起身,看向药谷入口方向,“但他得过来布阵。”
周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来布阵?”他声音压低,“那孙子前阵子还……”
“我知道。”陈源打断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药谷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灵田里已经有杂役弟子在忙碌,锄头磕到石头的闷响断断续续传过来。
“要不……”周明舔了舔嘴唇,“咱跟苏师叔说一声,换个阵法师?”
“赌约里写的是‘阵法院出人布阵’。”陈源摇头,“没指名道姓,但张钧现在是阵法院在药谷的常驻执事,这差事落不到别人头上。”
他话音刚落,药谷入口方向就传来一阵破空声。
三道遁光落下,当先一人灰袍玉冠,正是张钧。身后跟着两名年轻阵法院弟子,都穿着制式的青色法袍,手里各提一只沉甸甸的青铜阵盘箱。
“陈师弟。”张钧脸上挂着笑,脚步轻快地走过来,目光先在阴魂花果子上扫了一圈,才落到陈源脸上,“恭喜啊,这阴魂花养得真是不错。”
“张师兄。”陈源拱手行礼。
周明也跟着行礼,动作有点僵硬。
“这位是……”张钧看向周明。
“药谷杂役弟子,周明。”陈源侧身介绍,“这三个月帮我照看灵田。”
“哦,周师弟。”张钧点点头,笑容不变,眼神却连多停留一瞬都没有,又转回陈源身上,“苏师应该跟你说过了吧?赌约我输了,按约定,得给你这七十三号地布一座聚灵固元阵。”
“有劳师兄。”陈源说。
“谈不上。”张钧摆摆手,转身对身后两名弟子示意,“开始吧。先测地脉走向,阴煞节点位置要标清楚。”
两名弟子应声,打开阵盘箱,取出罗盘、量尺、一叠刻画好的玉符。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干这活的。
张钧没动手,背着手在地边踱步,像是在欣赏风景。
“陈师弟这三个月,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阴魂花这种二品阴属灵植,别说开花结果,能在药谷这种阳盛之地养活都算本事。你居然真做到了。”
陈源没接这个话头,只问:“阵法要布多大?”
“覆盖你这七十三号地,加上外围三丈缓冲。”张钧抬脚点了点地界,“阵眼就设在阴魂花旁——放心,布阵时会做隔离,不会伤到灵植。”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对了,你养这花,用的什么法子?我听说你之前还去藏书阁查了不少典籍?”
“瞎琢磨。”陈源说,“主要是苏师给的《阴属灵植养护手札》帮了大忙。”
“是么。”张钧笑了笑,“可我听说,你后来自己弄了套引阴符阵?那套符阵的排布方式,不像《手札》里记载的常规手法。”
陈源心里一凛。
赵奎来袭击那晚,他临时布的引阴符阵确实做了改动——为了配合五色星辰之力强行转化地脉死阴。
“都是些土法子。”他面上不动声色,“阴魂花中途萎过一次,情急之下胡乱试的,没想到误打误撞。”
“误打误撞。”张钧重复了一遍,笑意深了些,“陈师弟这运气,真是让人羡慕。”
他不再追问,转身走向正在布阵的弟子。
周明凑到陈源身边,压低声音:“他不对劲。”
“我知道。”陈源盯着张钧的背影。
两名阵法院弟子动作很快。罗盘定位,玉符打桩,青铜阵盘埋进事先挖好的坑里,覆土,夯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一个时辰,阵法基础已经成型。
张钧一直站在旁边看,偶尔出声指点两句。
“东北角那枚‘艮山符’往左挪三寸。”
“阵盘埋深了,起出来,重新量。”
声音温和,像个耐心的师兄。
最后一道工序是刻画阵纹。一名弟子取出特制的刻灵笔,蘸了银白色的阵墨,蹲在地上开始绘制繁复的纹路。笔尖划过土地,留下一道道微微发光的痕迹。
陈源盯着那些纹路。
他对阵法了解不深,但三个月来天天对着引阴符阵,多少能看出些门道。聚灵固元阵的基础纹路他认得——可张钧弟子刻下的纹路里,掺了些别的东西。
一些极细的、像毛细血管般分支的辅助纹。
那些纹路从主阵纹上延伸出去,一部分指向阴魂花,更多的……指向他平时打坐修炼的位置。
“张师兄。”陈源忽然开口。
“嗯?”张钧转过头。
“阵法启动后,对灵植日常照料可有影响?”陈源问,“比如浇水、施肥、松土这些,有没有忌讳?”
“不影响。”张钧答得很快,“聚灵固元阵只是汇聚灵气、稳固地脉,日常操作照旧。不过——”
他话锋一转。
“阵法一旦启动,阵内灵气流动就会形成固定循环。你若在阵中修炼,最好选在阵眼附近,也就是阴魂花旁边。那儿灵气最浓,对你修为有益。”
说得合情合理。
“多谢师兄提点。”陈源点头。
刻纹的弟子收了笔。地面上,一座直径约五丈的圆形阵图已然成型,银白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试试阵。”张钧吩咐。
一名弟子走到阵图边缘,将一块下品灵石按进预留的凹槽。
嗡——
低沉的震鸣从地底传来。阵纹逐一亮起,银光流转,很快连成一片光幕,将整片七十三号地笼罩其中。空气中的灵气开始缓慢向阵内汇聚,形成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气旋。
陈源深吸一口气。
阵内的灵气确实比外界浓郁了至少三成。但与此同时,他感到一股极细微的、类似神识扫过的触感,从阵法纹路中渗出,像蛛网般无声铺开。
那触感很轻,轻到若非他体内五色星辰之力自发地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可能根本察觉不到。
“成了。”张钧拍了拍手,笑容满面,“陈师弟,这阵法能自行吸收天地灵气运转,平日无需额外维护。每三个月检查一次阵盘灵石即可。”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阵眼处的灵气最盛,你修炼时尽量靠那儿坐。对你的《长息术》有好处。”
“记住了。谢张师”陈源说。
张钧又看了他一眼,转身招呼两名弟子收拾工具。三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遁光消失在天边时,日头还没升到正中。
周明等他们彻底没影了,才长出一口气。
“我真怕他当场翻脸。”他抹了把额头,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层冷汗。
“他翻脸干什么?”陈源蹲下身,手指虚按在一条阵纹上,“他现在是‘履约帮忙’的阵法院师兄,态度好着呢。”
“可这阵……”
“阵是好阵。”陈源打断他,“聚灵效果不假。”
“但里头有别的?”
陈源没直接回答。
他闭上眼睛,将一缕极细的五色星辰之力从指尖探出,轻轻触向阵纹。
就在接触的刹那,阵纹深处那些细微的分支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齐齐朝他的星辰之力涌来,试图缠绕、吸附。
陈源立刻切断那缕力量。
他睁开眼。
“有什么?”周明紧张地问。
“一些小手脚。”陈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阵纹里掺了‘窥灵纹’,能监测阵内的灵力波动类型、强度、运转规律。我若在阵中修炼,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下来。”
周明脸色变了。
“那你还——”
“怕什么。”陈源走到阴魂花旁,盘腿坐下,正好坐在阵眼位置,“他想看,就让他看。”
“可你的功法……”
“《长息术》。”陈源闭上眼睛,“飞羽宗外门弟子人手一本的基础功法,练到死也练不出花来。”
周明愣了几息,忽然明白了。
“你要……造假?”
“不是造假。”陈源嘴角微微勾起,“是帮张师兄看到他想看到的。”
他调整呼吸,开始运转《长息术》。青木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周天循环,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但在丹田深处,五色星辰之力却悄然分出极小的一缕,顺着经脉游走到右手掌心——那里还留着之前地脉阴气侵蚀的淡灰色印记。
星辰之力渗入印记,像水滴渗进海绵。
然后,陈源开始“修改”自己体外散发的灵力气息。
方法很简单:用五色星辰之力为笔,以掌心地脉印记中残留的阴煞之气为墨,在《长息术》运转产生的青木灵气外层,轻轻“刷”上一层极薄的伪装。
让灵气显得略微滞涩——像是旧伤未愈。
让运转节奏偶尔出现微小顿挫——像是心神不宁。
让气息中掺杂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阴寒——像是长期接触阴魂花,被阴煞之气侵染了根基。
这一切改动都极其细微,细微到除非是金丹以上修士用神识一寸寸扫描他经脉,否则根本发现不了端倪。但通过阵法中那些“窥灵纹”放大、记录后,传到张钧手里的数据,将会描绘出这样一个形象:
一个凭借运气和取巧完成赌约、实则根基受损、修行前途暗淡的侥幸者。
陈源维持着这种状态,运转了整整三个周天。
然后收功,睁眼。
“怎么样?”周明蹲在他面前,眼睛瞪得老大。
“阵纹已经‘记住’我的气息特征了。”陈源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以后我只要在阵中修炼,它就会自动按这个模板记录。”
“张钧会信?”
“他为什么不信?”陈源反问,“在他眼里,我本来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棚户区穷小子。现在赌约完成,心神放松,之前强撑的隐患暴露出来——合情合理。”
周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陈源忽然想起什么,“你这几天帮我办件事。”
“你说。”
“去坊市,买二十斤最便宜的‘灰铁石’回来。要没经过炼器坊处理的原石,越糙越好。”
“灰铁石?”周明皱眉,“那玩意儿除了压咸菜缸,还能干啥?”
“布阵。”陈源说,“在这七十三号地外围,给我垒一圈石头矮墙。”
“啊?”
“张师兄不是布了聚灵固元阵么?”陈源看着地上流转的银白阵纹,笑了笑,“我给他加点料。灰铁石能轻微干扰低阶阵法灵力场,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
他顿了顿。
“但足够让那些‘窥灵纹’传回去的数据,偶尔出现一点‘合理范围内的噪声误差’。”
周明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陈源。”他缓缓说,“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越来越像那些老狐狸了?”
陈源没答话。他弯腰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扔出去。
土块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砸在阵图边缘。
银白色的阵纹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水面的涟漪。
很快又恢复平静。
“走了。”陈源拍拍手上的土,“去吃饭。下午还得去棚户区看看李寡妇那边的金线草。”
他转身朝药谷外走去,脚步平稳。
周明又看了眼那座发光的阵图,赶紧跟上去。
两人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阵法仍在运转。银白纹路在日光下安静流淌,像一张等待猎物的网。
而网中央,那株阴魂花的紫黑果实表面,一丝极淡的五色微光一闪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