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釜底抽薪
棚户区东头的“源草堂”铺子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李寡妇站在门槛里边,手里攥着块抹布,指节捏得发白。
她面前三步远,站着个穿灵植堂褐色执事袍的中年人,山羊胡,三角眼,手里托着一卷盖了红印的文书。
“刘管事,您这……这是不是太急了些?”李寡妇声音有点抖,“这铺子开张还不到两个月,账目都没清呢。”
“李娘子,这话说的。”刘管事抖开文书,纸页哗啦一响,“宗门整顿坊市,是为了大家好。散卖散卖,价高价低没个准数,还容易出吴小栓那种事儿。统一归到灵植堂经营,明码标价,质量也有保证,对买草的、卖草的,都是好事。”
“可这铺子是陈——”
“陈源是飞羽宗弟子,更该懂规矩。”刘管事打断她,眼皮耷拉着,“宗门有令,弟子不得私营产业。先前没管,是体谅你们散修不易。现在既然要整顿,自然一视同仁。”
人群里嗡嗡作响。
有人小声说:“我就说这么便宜的草环准长不了……”
另一个接话:“灵植堂接手,价钱怕是要翻倍。”
“翻倍也得买啊,咱家小子就指着这点灵气开蒙呢……”
李姐听着这些议论,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扭头看向铺子里面——三排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百个编好的金线草环,草叶还泛着新鲜的青绿色泽。
那是昨天刚收上来的货。
“刘管事。”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些,“这些存货……怎么办?”
“存货?”刘管事抬了抬下巴,“灵植堂按市价五成收。现结。”
“五成?!”李寡妇差点破音。
“李娘子。”刘管事合上文书,语气冷了些,“你这草环卖三个碎灵石一个,成本多少?草是棚户区自己长的,工是街坊邻里出的,满打满算,一个环的工钱才一个碎灵石。灵植堂出五成,已经够厚道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还是说,你觉得这买卖还能做下去?”
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李姐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源从人群里走出来,周明跟在后头。
“刘管事。”陈源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师弟来了。”刘管事脸上立刻堆起笑,“正好,这事儿你也该知道了。宗门的整顿令,昨天刚下的。从今往后,坊市里所有灵植相关买卖,都得归口到灵植堂统一经营。你们这金线草环的生意……”
他拖了个尾音。
“听李姐说了。”陈源点头,“宗门有令,我们照办。”
刘管事笑容更深了些。
“陈师弟明白事理。那这些存货……”
“按刘管事说的办。”陈源转身走进铺子,从架子上拿起一个草环看了看,“五成就五成。周明,帮李姐点货。”
周明愣了下,连忙应声:“哎,好。”
李寡妇猛地扭头看向陈源,眼睛瞪圆了。
陈源没看她,只对刘管事说:“点货需要时间。刘管事是现在等着,还是我们点好了,送到灵植堂去?”
“送过来吧。”刘管事摆摆手,“午后未时之前送到就行。对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块木牌,递给陈源。
“这是灵植堂的收购凭据。以后你们棚户区种的金线草,成熟了直接送到灵植堂收购点,按品级定价。编环的活儿,灵植堂会另招人手,到时候街坊们也能来报名,工钱按件算。”
陈源接过木牌,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
“多谢刘管事安排。”
“应该的。”刘管事满意地捋了捋山羊胡,又扫了眼围观的众人,提高声音,“都散了吧!灵植堂的收购点明天就开张,就在西头老仓库那儿。有草的送草,想编环的明天来报名!”
人群嗡嗡议论着散开。
刘管事也背着手走了。褐色的执事袍在尘土飞扬的街上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拐角。
铺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李寡妇还站在门槛那儿,攥着抹布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半晌,她猛地转身。
“陈小哥!”声音带着颤,“五成!那些草环是街坊们熬了三晚上编出来的!说收走就收走,还只给五成?咱们这铺子……”
“铺子不开了。”陈源打断她。
李寡妇噎住了。
陈源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翻了翻。
“开张四十七天,总共卖出去两千一百三十个草环。成本……”他指尖划过一行数字,“草料是地里长的,没算钱。编环的工钱,一个环付一个碎灵石,总共支出两千一百三十碎灵石。卖价三个碎灵石一个,总收入六千三百九十碎灵石。净利四千二百六十碎灵石。”
他合上账册,看向李寡妇。
“李姐,这四千多碎灵石,你分三成,该是一千二百七十八。周明帮工,分半成,二百一十三。剩下的归我。账对么?”
李寡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对的话,现在就把钱分了。”陈源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倒出一堆碎灵石,在柜台上分成三堆,“铺子里的存货,灵植堂按五成收,大概还能回一千碎灵石左右。这笔钱,李姐和周明平分。”
周明连忙摆手:“我那份不要了,都——”
“该你的就拿。”陈源把钱推过去,“生意是生意。”
李寡妇看着柜台上那堆碎灵石,眼睛红了。
“我不是在乎钱……”她声音哽住,“这铺子…………”
“李姐。”陈源声音很平静,“灵植堂要收,咱们拦不住。”
“可你能找穆长老啊!你是他关门弟子,他一句话,灵植堂敢这么——”
“穆长老不会管这种事。”陈源把李姐那份碎灵石装进一个小布袋,系好,塞进她手里,“宗门整顿坊市,名正言顺。他出面,反而落人口实。”
李寡妇捏着布袋,指节又白了。
“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认了。”陈源转身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东西——笔墨、账册、几枚备用的碎灵石,“周明,帮我把架子上那些草环装箱。李姐,你去地里,把剩下的金线草全割了,一起送到灵植堂。”
“全割了?”周明一愣,“地里那些还没长老呢,现在割了,连草料钱都卖不上价。”
“那就当废草卖。”陈源头也不抬,“一分钱不要也行。重点是,一根不留。”
周明和李寡妇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动。
陈源停下手,抬头看他们。
“快去。”
语气没变,但两个字砸在地上,像石头。
周明一个激灵,赶紧去搬架子。李寡妇咬了咬牙,转身往后院走——铺子后门连着的那片地,就是种金线草的地方。
陈源等两人都出去了,才走到铺子最里头,蹲下身,撬开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
下面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整齐码着三十几个油纸包,每个纸包上都用炭笔标了记号。有的画个圈,有的画个叉,还有的画着奇怪的符号。
陈源取出纸包,一个个拆开检查。
纸包里是金线草种子。但和普通种子不同,这些种子表面都泛着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五色微光——那是他用“生长法则”和“生命滋养法则”处理过的“种头”和“染种”。
他把纸包重新包好,只留下三个画着双圈记号的,其余全部收进怀里。然后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小铁炉,生火,把留下的三个纸包扔进去。
火舌舔上油纸,很快烧起来。种子在火里噼啪作响,那股微弱的五色光挣扎了几下,消散在烟雾中。
陈源盯着炉火,直到最后一个纸包烧成灰烬,才用铁钳把灰扒拉出来,碾碎,撒进墙角。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明抱着一个装满草环的木箱进来,看见炉子,愣了一下。
“烧什么呢?”
“没用的东西。”陈源踢了踢炉子,“装多少了?”
“还有两箱。”周明把箱子放下,喘了口气,“陈源,真就这么……全交了?”
“嗯。”
“可这生意明明能做大……”周明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内门有些师兄师姐都开始用这草环了,说给初入道的弟子戴着,温养经脉效果比养气丹还好。灵植堂这一接手,肯定要涨价,到时候……”
“到时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陈源打断他,“周明,记住,从现在起,金线草环是灵植堂的生意。我们没种过草,没编过环,也没开过铺子。”
周明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明白了。”
两人把最后两箱草环搬出来时,李寡妇也回来了。
她推着个板车,车上堆满了刚割下来的金线草,草叶还带着露水,在日光下绿得刺眼。
“地里的……全在这儿了。”她声音有点哑。
陈源走过去,翻了翻草堆。确实一根没留,连刚冒头的嫩苗都拔了。
“走吧。”他说,“送去灵植堂。”
三人推着板车,沉默地穿过棚户区。街坊们从门里、窗里探出头看,没人说话,眼神复杂。
灵植堂新设的收购点在西头的老仓库。门口已经排了队,都是棚户区的灵农,手里提着、车上推着各种灵植——火绒草、紫苏、青阳稻,最多的还是金线草。
轮到陈源时,收货的是个年轻执事,接过刘管事的条子看了看,又瞥了眼板车上的东西。
“草环五百个,金线草……三百斤?”他皱皱眉,“草环按五成收,一个一点五个碎灵石。金线草……”他抓了一把,捻了捻,“还没长老,按次级品算,一斤五碎灵石。”
李姐猛地抬头。
陈源按住她肩膀。
“行。”他说。
年轻执事低头打算盘:“草环五百个,一点五个碎灵石一个,合七百五十碎灵石。金线草三百斤,五碎灵石一斤,合一千五百碎灵石。总共两千二百五十碎灵石。”
他拉开抽屉,数出二十二颗下品灵石,又抓了五十个碎灵石,哗啦一声推在柜台上。
“点清楚。”
陈源看都没看,一把扫进布袋。
“走了。”
三人转身离开。走出仓库大门时,听见身后那年轻执事跟旁边人嘀咕:
“……棚户区这帮人,也就这点能耐了。弄出个新鲜玩意儿,还不是得上交?”
周明拳头攥紧了。
陈源拽了他一把。
“回药谷。”他说。
路上没人说话。
直到进了药谷,走到七十三号地边上,周明才憋不住。
“那小子什么意思?什么叫‘也就这点能耐’?草环是咱们弄出来的!他们灵植堂捡现成的,还——”
“周明。”陈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金线草环,以后跟我们没关系了。”
“可……”
“没有可是。”陈源语气很淡,“从现在起,棚户区那块地,改种青阳稻。李姐那边,你抽空去说一声,让她把分到的钱收好,够她和平安过两年安稳日子。”
周明盯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陈源没回答。
他走到阴魂花旁边,盘腿坐下。阵法的银白光芒笼罩着他,那些细微的窥灵纹无声运转,记录着他平稳得近乎刻板的《长息术》气息。
“陈源。”周明又喊了一声。
陈源睁开眼。
“周明。”他说,“你觉得,张师兄为什么要在阵法里动手脚?”
周明愣住。
“因为他不甘心赌约输了,想找我的把柄。”陈源自问自答,“那灵植堂为什么要收走草环生意?”
“因为他们眼红……”
“眼红是其次。”陈源摇头,“主要是因为这生意‘不可控’。棚户区的散修自己种、自己编、自己卖,价钱自己定,灵植堂插不上手,抽不到成。现在一纸文书,名正言顺收归门下,定价、产量、利润,全由他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
“所以,想让一件事彻底安全,有两个法子。一是藏到谁都找不到,二是交出去,让它变得‘无关紧要’。”
周明怔怔地看着他。
“你……选了第二个?”
陈源重新闭上眼睛。
“我都选。”
他说。
阵法光芒流转。
远处药谷的钟声敲响,惊起一群栖在灵田里的灰雀。
扑棱棱飞过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