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踏入长春境时，陈源在木门前停了停。

　　他伸手摸了摸门板上那些藤蔓浮雕。

　　木纹温润，雕刻精细到每片叶子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但指尖传来的触感，硬邦邦的，像摸石头。

　　推开门。

　　那片死寂的灵植森林依旧巍峨。

　　火绒草树、紫苏帷幕、青阳稻林，还有远处那片不开花的阴魂花丛，一切都和昨日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

　　陈源走到那株火绒草树下，仰头看那些赤红叶片。昨天叶脉里流淌的还是岩浆般红光，今天那光暗了些，像是快烧尽的炭。

　　“来得挺早。”

　　穆守静的声音从灵植深处传来。

　　他今天换了身灰白道袍，手里拎着个青玉壶，正给一株冰心莲浇水。

　　“师尊。”陈源行礼。

　　“嗯。”穆守静浇完水，放下壶，走到青石边坐下，“开始吧。今日先运转九个周天，我看看你功法进展。”

　　陈源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长息术》缓缓运转。长春境的灵气如昨日般温顺涌来，沿着经脉流淌。

　　但这一次，陈源留了个心眼——他分出一丝极细的五色星辰之力，混在青木灵气里，一起周天循环。

　　第一个周天，无事发生。

　　第二个周天，运转到一半时，那丝星辰之力忽然“顿”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勾住了。

　　陈源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运转功法。他控制着那丝星辰之力，让它缓慢、顺从地朝那股牵引力靠过去——

　　然后“断开”了。

　　不是真断，是模拟出被汲取、被抽走的感觉。那丝星辰之力在即将脱离控制的瞬间，陈源让它自我分解，化作最精纯的生机灵气，朝某个方向流去。

　　流进……这棵火绒草树的根系。

　　陈源睁开眼。

　　“怎么停了？”穆守静问。

　　“感觉……灵气流失得有点快。”陈源斟酌着说，“比在药谷时快得多。”

　　“正常。”穆守静笑了笑，“长春境的灵气浓郁，你吸收快，消耗也快。就像喝水，小口小口喝不觉得，大口灌下去，很快就需要排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陈源身边，伸手虚按在他头顶。

　　“我帮你疏导一下。”

　　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神识探入陈源体内。陈源立刻将五色星辰之力全部收缩进丹田最深处，只留《长息术》修炼出的青木灵气在外层。

　　穆守静的神识在他经脉里转了一圈。

　　“嗯，运转顺畅，没什么淤塞。”他收回手，“就是根基还有点虚浮。在这里多练几个月，应该能夯实。”

　　“几个月？”陈源抬头。

　　“怎么，嫌长？”穆守静走回青石边坐下，“修仙路漫漫，几个月算得了什么。你那些师兄师姐，当年在这里一闭关就是三五年。”

　　陈源沉默片刻，问：“他们……也在这修炼过？”

　　“都来过。”穆守静望向远处那片阴魂花丛，“刘牧云最喜欢那株金线草藤，每天就坐在藤下打坐。赵红玉爱待在水潭边，说水汽润肺。孙海……”

　　他顿了顿。

　　“孙海性子急，总嫌修炼慢，三天两头问我有没有速成的法子。”

　　“后来呢？”陈源问。

　　“后来？”穆守静笑了笑，“后来他们都筑基了，出去云游了。修仙之人，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师父身边。”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你继续练。我出去办点事，晚些回来。”

　　说完，他朝木门走去。门开，人影消失，门又合拢。

　　长春境里只剩陈源一人。

　　还有这片死寂的灵植森林。

　　陈源没有立刻修炼。他站起身，走到那株火绒草树前，右手按在树干上。

　　心念一动，五色星辰之力从掌心涌出，渗进树皮。

　　他要看看，这棵树到底怎么回事。

　　星辰之力在树干内部流淌、探查。树的结构很正常——树皮、韧皮部、木质部、髓心，所有植物该有的部分它都有。

　　灵气充沛得吓人，每一寸木质里都流淌着精纯的火属性灵力。

　　但……

　　没有词条。

　　陈源愣住了。他撤回星辰之力，又走到一株青阳稻前，再次探查。

　　还是没有。

　　紫苏帷幕、阴魂花丛、金线草藤……他一株一株试过去，把所有种类的灵植都查了一遍。

　　结果一样——这些巍峨得不像话的灵植，体内空有海量灵气，却没有半个词条。

　　就像……空壳。

　　陈源走回青石边坐下，盯着掌心。混沌神晶静静嵌在皮肉里，表面纹路缓慢流转。

　　他想起了五色星辰进化出的那个能力——鉴定。

　　当时系统升级成星辰体系，他能更清晰地看见灵植词条，甚至能看见词条的属性和效果。

　　但在这里，这个能力失效了。

　　或是这些灵植根本就没有“词条”这种存在。它们就像用灵气捏出来的傀儡，徒有其表，没有内核。

　　陈源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体内。

　　丹田深处，五色星辰之力安静盘踞。他试着催动那股力量，让它朝体外延伸——不是攻击，是感知。

　　星辰之力像触角般从毛孔渗出，向四周扩散。

　　一丈、两丈、五丈、十丈……

　　感知范围越来越大。陈源“看见”了更多东西——地下密密麻麻的根系网络，那些根系彼此纠缠，形成一个庞大到惊人的整体。所有灵植的根都连在一起，最终汇聚向一个方向。

　　秘境深处。

　　陈源睁开眼，朝那个方向望去。

　　是那片阴魂花丛。

　　他站起身，朝花丛走去。

　　脚下黑土松软，踩上去几乎没声音。越靠近花丛，空气中的阴煞之气越浓——但奇怪的是，这些阴煞之气很“温顺”，像被驯化过的家畜，静静悬浮在空中，不攻击，不扩散。

　　花丛中央，有块圆形空地。

　　空地正中，摆着个石台。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纹路复杂到陈源只看一眼就觉得头晕。

　　他停在花丛边缘，没再往前。

　　因为石台周围，飘着七盏灯。

　　不是油灯，不是烛台，是七团悬浮的、拳头大小的青色光团。光团缓缓旋转，光芒柔和，但陈源能感觉到——每一团光里，都包裹着一缕微弱却坚韧的神魂气息。

　　七缕。

　　陈源数了数，心头一沉。

　　他想起了那七个失踪的师兄师姐。

　　“看够了？”

　　穆守静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陈源浑身一僵，缓缓转身。穆守静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他身后三步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师尊。”陈源垂眼。

　　“让你修炼，你跑这儿来做什么？”穆守静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那七盏灯。

　　“弟子……好奇。”

　　“好奇？”穆守静笑了，“好奇会害死猫，也会害死修士。”

　　他抬手，指了指那七盏灯。

　　“认识吗？”

　　陈源摇头。

　　“这是‘魂灯’。”穆守静说，“你那些师兄师姐出去云游前，我都让他们留了一缕神魂在灯里。灯在，人在。灯灭……”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陈源看着那七盏静静燃烧的魂灯，忽然问：“他们出去多久了？”

　　“最长的八十多年，最短的也有三十年了。”穆守静语气平静，“魂灯还亮着，说明他们都还活着。只是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逍遥，忘了回来看看师父。”

　　他转身，拍了拍陈源肩膀。

　　“所以啊，徒弟都是白眼狼。养大了，翅膀硬了，就飞走了。”

　　陈源没接话。

　　“回去修炼吧。”穆守静朝青石走去，“今天再加三个周天。”

　　陈源跟在他身后，走到青石边重新坐下。闭目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七盏魂灯。

　　青色光团静静燃烧，光芒柔和。

　　像七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