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仓库区在第十区和第十一区交界处,是一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赵大江站在生锈的铁丝网前,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冒出一句话:这地方能拍末日电影。
十几个巨大的旧仓库像生锈的巨兽趴在地上,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墙上爬满了某种发荧光的藤蔓——据老铁说,那是外星植物“夜光苔”,无害,还能当天然照明。仓库之间堆满了各种工业废料:扭曲的钢梁、报废的悬浮车骨架、锈蚀的货柜箱,还有几台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起重机,机械臂耷拉着,像垂死的巨鸟。
空气里有股混合味:铁锈、机油、潮湿的混凝土,还有远处垃圾填埋场飘来的淡淡酸味。
“就这儿。”老铁从拖车上跳下来,金属义肢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三号仓库,我租的。前几年搞了个小型维修作坊,接点零活,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没生意了,就堆些破烂。”
他推开仓库吱呀作响的滑轨门。里面比赵大江想象的大——至少有两千平米,挑高十几米。靠近门口的区域被清理出来,摆着工作台、焊机、切割机,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再往里,就是各种堆积如山的零件和机械残骸,一直堆到仓库深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座金属山脉。
拖车师傅老王把“晨星级”拖进仓库中央,收了钱就走了。临走前还拍了拍赵大江的肩膀:“小子,好好干,我看好你!”——但眼神分明在说“又一个来送钱的傻子”。
仓库门关上,只剩屋顶几块透光板漏下的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
赵大江绕着船走了一圈。在废品站的露天环境里看着就够破了,现在放在室内,在惨淡的光线下,这船显得更加凄凉。左舷那个大洞边缘的金属扭曲着,像狰狞的伤口。驾驶舱的控制台裸露在外,电线耷拉着,仪表盘碎了一半。
(好吧,比我想象的还惨点。在地球修车厂见过事故车,但没见过这么彻底的。)
艾力已经开始扫描船体了。她眼睛里的蓝光规律闪烁,双手在空中虚划,调出只有她能看见的数据界面:“结构损伤程度比预估高百分之七。左舷承重梁有三处断裂,右舷动力接口完全损毁,维生系统……哦,连管道都被拆走了。”
“好消息呢?”赵大江问。
“好消息是,船壳基础材料确实是钛钢复合材,虽然老旧,但没生锈到穿透的程度。”艾力收回手,“主人,我重新计算了修复成本。即使只修复到‘能离地十米悬停一小时’的最低标准,也需要至少八万信用点,这还不算人工费。”
“八万啊……”赵大江摸了摸下巴,“那我们先从零成本的开始干。老爷子,有扫帚吗?”
老铁从角落里扔过来一把秃了毛的扫帚。
于是接下来三天,赵大江干了两件事:清理,和到处捡垃圾。
清理是字面意思——他钻进破船内部,把那些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碎玻璃、锈渣、还有各种奇怪的残留物(包括一窝已经干瘪的外星虫卵)全扫出来。艾力负责外部,用高压气枪吹掉船壳上的污垢。
老铁大部分时间在仓库另一边敲敲打打,修一些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旧设备。但赵大江注意到,他时不时会往这边瞥一眼,眼神复杂。
第四天下午,赵大江钻进驾驶舱底部的一个检修通道。通道很窄,只能爬着进去。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照出四壁上各种管线和线路。
(这设计真不人性化,检修工得是瘦子才能进来。)
爬到深处时,他感觉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低头一看,是块已经腐烂的垫子,可能是当年哪个维修工留下的。他嫌恶地用脚拨开,垫子下面露出一个金属板。
金属板和周围的地板颜色一样,但边缘似乎有缝隙。赵大江用手敲了敲——声音空洞。
“艾力!”他朝外面喊,“下来看看!这儿好像有暗格!”
艾力从入口探进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她扫描了一下:“厚度异常,内部有空间。但没检测到电子锁或机械锁。”
“那就是个纯物理暗门。”赵大江来了精神,“帮我找找,有没有开关之类的。”
两人在狭窄的通道里摸索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赵大江累得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地上——正好坐在那块金属板上。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金属板突然向下打开,赵大江整个人掉了下去。
“主人!”艾力惊呼。
“我没事!”底下传来赵大江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咳嗽,“就是灰大了点……卧槽!”
艾力赶紧爬下去。下面是个大约三平米的小隔间,高度只够人弯腰站着。赵大江正站在中间,手电筒照着角落里的一个金属箱子。
箱子不大,长宽高大概五十厘米,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但材质看起来很特别——不是普通的金属,在光照下泛着淡淡的暗金色。箱子没有锁,只有一个手掌印形状的凹槽。
“这是什么?”赵大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箱子表面。触感冰凉,但不像金属那么硬,反而有点温润。
“未识别材质。”艾力扫描着,“能量读数微弱,应该是某种储能装置。这个掌纹锁……型号很老,至少是四十年前的技术。”
“能打开吗?”
“需要授权掌纹。或者……暴力破解。”艾力看着赵大江,“后者可能导致内部物品损坏。”
赵大江盯着那个掌印凹槽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说,这船之前的主人,会不会留了什么后门?比如,默认管理员权限什么的?”
“可能性低于百分之——”
话没说完,赵大江已经把右手按了上去。
没反应。
他又换了左手。
还是没反应。
“好吧,看来我不是天选之子。”赵大江耸耸肩,准备收回手。但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这辈子的记忆,是上辈子的。地球,他的办公室,那个他用了十年的咖啡杯,杯底有个小小的芯片,用来解锁他的私人电脑……
(等等,咖啡杯?解锁?)
他鬼使神差地,把两只手都按了上去——左手手掌,右手食指,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
“咔嚓。”
箱子打开了。
赵大江和艾力都愣住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没有高科技武器,只有几样东西:一本纸质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金属方块,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还有一枚徽章,银色的,图案是一艘流线型的船穿过星云。
赵大江先拿起徽章。很轻,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幽灵号——愿星海见证我们的航迹”。
“幽灵号?”他念出声。
艾力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她一把抢过徽章,扫描,然后声音都变了调:“主人!这、这是‘幽灵级’侦察舰的舰长徽章!但‘幽灵级’是五十年前的军用型号,早就全部退役了!而且这艘船明明是‘晨星级’运输船——”
“除非它本来就不是运输船。”赵大江打断她,拿起那本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写着一行工整的字:
【舰长日志·幽灵号·第147次深空侦察任务】
【日期:星历2147年3月12日】
【记录者:舰长李维】
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有些是航行数据,有些是观测笔记,还有些像是个人随笔。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最后几页甚至有些颤抖。
赵大江快速浏览着。日志记录了一次深空侦察任务,“幽灵号”奉命前往某个偏远星域调查异常信号。途中遭遇不明攻击,舰体受损,被迫紧急跃迁。最后一条记录停在星历2147年5月18日,只有一句话:
【他们来了。把‘钥匙’藏好。愿后来者能找到它。】
“钥匙?”赵大江抬起头,“什么钥匙?”
艾力已经拿起了那个黑色金属方块。她把它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的蓝光闪烁得越来越快:“这个……这个好像是‘黑匣子’!不是普通飞行记录仪,是军用级的!但型号太老了,我需要适配接口才能读取数据……”
“上面!”赵大江突然指着箱子盖的内侧。
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刚才被阴影挡住了:
【致发现者:如果你能打开这个箱子,说明你拥有‘双重认证’权限。要么你是李维舰长的血脉后代,要么……你来自另一个地方。无论哪种,你都该知道真相。幽灵号从未失踪,它被藏起来了。现在,它是你的了。】
赵大江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双重认证?血脉后代?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是指地球吗?)
“主人,”艾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如果这真的是‘幽灵级’侦察舰,那它的价值就完全不同了!这种型号虽然老旧,但设计非常出色,隐身性能、机动性、侦察设备都是当时顶尖的!而且因为是军用舰,骨架强度比民用船高好几个等级!”
赵大江慢慢站起来,环顾这个小隔间。现在他注意到,墙壁的材质也和外面不一样,更厚实,而且有某种蜂窝状结构。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我花十一万买了一艘……伪装成运输船的军用侦察舰?”
“准确说是侦察舰的残骸。”艾力补充,但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担忧,反而有点兴奋,“而且从日志看,它当年可能是故意被伪装成报废运输船,藏在这里的。那个撞击损伤……现在想想,可能不是事故,是为了掩盖真实身份做的伪装!”
两人爬出检修通道时,老铁正站在船边,用义肢手指敲击着左舷的裂缝。见他们出来,他头也不回地说:“清理完了?那可以开始加固了。我算了下,最少需要六根高强度合金管,每根三米,焊接在——”
“老爷子,”赵大江打断他,“您听说过‘幽灵级’侦察舰吗?”
老铁敲击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你说什么?”
“幽灵级。五十年前的军用侦察舰。”赵大江举起那枚徽章,“我们刚才在船里发现了这个。”
老铁的眼睛死死盯着徽章。有那么几秒钟,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抢过徽章,翻到背面看那行字。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金属义肢,是另一只完好的手。
“幽灵号……”老铁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TC-77……原来是这样……妈的,原来是这样!”
“您知道这艘船?”艾力问。
老铁没回答。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翻找起来。几分钟后,他抱着一本厚厚的相册走回来——纸质相册,边缘都磨毛了。
他翻开相册,找到其中一页。泛黄的照片上,几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艘星舰前。那艘船流线型,通体暗灰色,舰首有一个鬼魅般的图案。
照片背景里,能隐约看到舰身上的编号:GS-07。
“‘幽灵级’第七号舰,GS-07,代号‘夜行者’。”老铁的手指抚过照片,“这是我服役的第一艘船。幽灵级一共建造了十二艘,全是精英侦察舰。但星历2147年,有三艘在执行任务时失踪,其中就包括GS-03‘幽灵号’——那是整个系列的首舰,也是旗舰。”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破船:“军方搜寻了三年,最后宣布它们毁于空间风暴。但一直有传言说,幽灵号不是失踪,是叛逃,或者……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被灭口了。”
赵大江和艾力对视一眼。
“所以这艘船,”赵大江指了指周围,“就是GS-03?幽灵号?”
“看骨架结构,有可能。”老铁走到船体旁,用义肢敲击某个位置,然后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向底盘,“幽灵级为了增强隐身性,在龙骨上做了特殊处理,有蜂窝状夹层……没错!就是这个!”
他站起来,脸上第一次露出激动:“小子,你捡到宝了。幽灵级的骨架用的是‘星尘合金’,比赫尔曼合金还高一个等级!民用船根本用不起这材料!难怪撞成这样还没散架——”
他突然停住,盯着赵大江:“你们还找到了什么?”
赵大江把笔记本和黑匣子递过去。
老铁翻了几页日志,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到最后那句“他们来了”时,他猛地合上本子。
“这事不对劲。”他说,“如果幽灵号是故意伪装藏在这里,那当年安排这事的人肯定有特殊目的。这个‘钥匙’……还有‘他们’是谁……”
“先不管那些。”赵大江拍拍手,“现在的问题是:第一,这船还能不能修?第二,修好了能不能飞?第三,飞起来了会不会被人认出来是军用舰,然后没收?”
老铁沉吟了几秒:“修能修。幽灵级的骨架强度足够,左舷的伤看着吓人,但没伤到核心结构。飞也能飞,只要装上引擎和动力系统。至于认出来……”他上下打量船体,“外壳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了,除非用专业仪器扫描骨架材质,否则应该看不出。但问题是——”
“钱。”赵大江替他说了。
“对。”老铁点头,“就算用最便宜的二手零件,要让它能动起来,至少也得……十五万。这还不算导航、武器、维生系统。”
赵大江掰着手指头算:“欠拍卖行十一万加利息,欠您租金加拖车费六千,现在再加十五万……差不多二十七万。而我全身上下,算上艾力,值八千七。”
艾力抗议:“主人,我不应该被计入资产。”
“比喻,比喻。”赵大江摆摆手,然后笑了,“不过好消息是,我们现在有一艘军用侦察舰的骨架——虽然是五十年前的。这玩意儿,应该能抵押贷款吧?”
老铁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用非法改装的军用舰抵押贷款?你是想被关进星际监狱吗?”
“那换个思路。”赵大江眼睛转了转,“老爷子,您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肯定知道……有些活,正规公司不接,但给钱多,还不问来路的?”
仓库里又安静了。
老铁盯着赵大江,良久才说:“你想接黑市的活儿?”
“我想赚钱修船。”赵大江坦诚,“至于活儿黑不黑,只要不杀人放火,不卖违禁品,我觉得都能考虑。比如……运点不太合法的货物?当个保镖?或者帮人解决点麻烦?”
(在地球上,我创业初期也接过不少灰色地带的单子。注册公司太慢,先做私活攒第一桶金,这路子我熟。)
老铁没说话。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把扳手,在手里掂了掂。金属义肢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嗡鸣。
“黑市的活儿,危险。”他终于开口,“你可能遇上走私犯、海盗、甚至更糟的东西。而且你没船、没人、没武器,凭什么接活?”
“我们有船——虽然是破的。”赵大江说,“有人——您,我,艾力。武器……可以买二手的。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军用侦察舰的骨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船修好了,速度、隐身性、侦察能力都比同价位的民用船强!”
他越说越兴奋:“我们可以专门接那些需要隐蔽行动、需要快速撤离的活儿!比如帮人送敏感物资,比如去危险区域找东西,比如——”
“比如找死。”老铁打断他,“小子,你根本不知道黑市是什么地方。那儿的人吃人不吐骨头,你这种愣头青,去了就是送菜。”
“所以才需要您这样的老江湖带路啊。”赵大江笑嘻嘻地说,“老爷子,您在这儿当保安,一个月赚多少?三千?四千?如果我们接一单活儿,哪怕是最简单的运输,起步价也是五万。二八分账,您拿二,也有一万。干两单,您一年的工资就出来了。”
老铁没接话,但赵大江看到他义肢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工作台——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而且,”赵大江压低声音,“您不想知道幽灵号当年发生了什么吗?不想知道‘他们’是谁?‘钥匙’是什么?这船为什么藏在这儿五十年?如果我们修好它,开着它出去,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这是杀手锏。赵大江看到老铁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怀念和好奇的情绪。
“我需要三天时间。”老铁最终说,“把左舷的应急加固做完。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但先说好,到了那儿,一切听我的。你要是乱说话乱动手,我立刻把你扔出来。”
“成交!”赵大江伸出手。
这次老铁握得很用力。
*
接下来的三天,仓库里热闹起来。
老铁从他那堆“破烂”里翻出了各种工具和设备:一台老式焊接机,几卷高强度合金丝,甚至还有半桶军用级的结构胶。他说这些都是当年从舰队退役时“顺”出来的,一直舍不得扔。
赵大江负责打下手。他在地球时开过修理厂,虽然修的是汽车不是飞船,但基本原理相通——都是把坏的东西拆下来,把好的东西装上去。区别在于,汽车零件最多几百斤,飞船零件动辄几吨。
“左边!左边一点!”老铁在脚手架上喊。他正在焊接一根加固梁,火花像瀑布一样往下洒。
赵大江在下面操纵着一个简易起重机——那玩意儿是用旧悬浮车底盘改的,晃晃悠悠地把一根合金管吊到指定位置。艾力在旁边做精确测量,用激光笔标出焊接点。
“主人,偏差三毫米。”艾力汇报。
“三毫米没事儿!”老铁在上面喊,“飞船又不是手表,有点误差才显得手工打造!”
赵大江乐了:“老爷子,您这标准变得挺快啊,前几天还说差一毫米都可能散架。”
“那是说正规工程!”老铁焊完最后一处,关掉焊枪,“现在我们干的是‘土法修船’,标准得灵活调整。”
(土法修船……这词我喜欢。)
三天后,左舷那个大洞被密密麻麻的合金管和钢板补上了。虽然看着像打了补丁的破衣服,但老铁用仪器测过,结构强度恢复了七成。
“应急飞行够用了。”老铁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汗,“但别做剧烈机动,也别进大气层——摩擦热可能会让补丁脱落。”
“能离地就行。”赵大江满意地看着他们的成果。现在的船看起来……更破了,但至少像个整体了,而不是一堆要散架的废铁。
晚上,三人(严格说是两人一AI)围坐在工作台边吃晚饭。食物是老铁从附近市场买来的合成营养膏,味道像没加调料的土豆泥,但能吃饱。
“明天去‘黑市’?”赵大江问。
“嗯。”老铁扒拉着营养膏,“第十一区有个地方叫‘鬼市’,半夜开张,天亮散伙。那儿什么都能买,什么都能卖,也能接活。但规矩多,你得记住几点。”
他伸出金属手指,一条一条数:“第一,别问货物的来历。第二,别打听雇主的身份。第三,讨价还价可以,但成交了就不能反悔。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赵大江点头:“明白。那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钱。”老铁说,“鬼市只收现金,不记账不赊账。接活要付押金,一般是佣金的一成。你还有多少钱?”
赵大江看了看艾力。艾力眼睛闪了闪:“扣除这几天的开销,还剩七千二百点。”
“够了。”老铁说,“接个小活,押金七百,剩下的钱买点二手零件。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踏进那个门,就没有回头路了。黑市的活,沾上了就洗不掉。”
赵大江放下勺子,看着窗外。夜色已深,但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变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只有偶尔有飞行器掠过,拖出细长的光痕。
(在地球,我破产那天,也是这么看着天空。那时候想,要是能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
(现在真重来了,虽然不是在地球。)
(那还犹豫什么?)
“去。”他说,“不去的话,这船永远飞不起来。飞不起来,我就得回去吃合成豆子,看着天上的人飞来飞去,然后后悔一辈子。”
老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营养膏:“行。明天晚上十点,仓库门口见。穿得破烂点,太干净了会惹人怀疑。”
夜深了。老铁去仓库隔间休息了——那里有张简易床。赵大江和艾力留在船里,睡在清理出来的驾驶舱地板上,铺了两张旧毯子。
“主人。”艾力突然小声说。
“嗯?”
“您真的要去黑市吗?根据我的数据库,那里是犯罪率最高的区域之一,暴力事件发生率比平均值高百分之四百。”
赵大江枕着手臂,看着头顶裸露的管线:“怕了?”
“我是AI,没有恐惧情绪。”艾力说,“但我被设定为保护您的安全。而前往黑市会显著提高您的安全风险。”
“那你有更好的赚钱办法吗?”
艾力沉默了几秒:“我可以尝试网络接单,做一些数据分析或编程工作。虽然收入低,但安全。”
“一天能赚多少?”
“以我的运算能力,大概……每天五十到一百信用点。”
赵大江笑了:“那得干到猴年马月才能凑齐修船的钱。艾力,有时候啊,人得冒点险。在地球上,我第一笔生意是倒卖二手手机,从华强北进货,坐两天两夜的火车拉到小县城去卖。那时候也危险,路上可能被抢,可能被抓,但我不干,就永远翻不了身。”
他转过头,看着躺在旁边的艾力。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蓝光,像星星。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赵大江突然说。
艾力眨眨眼:“我的运算速度?或者我的家政服务功能?”
“是你明明是个AI,却总像人一样担心我。”赵大江笑了,“虽然你说你没有恐惧情绪,但你会提醒我风险,会劝我小心,会在我做蠢事的时候叹气——就像个真正的妹妹。”
艾力眼睛里的蓝光闪了闪,频率有点乱:“这是……我的职责。”
“我知道。”赵大江闭上眼睛,“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仓库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老铁轻微的鼾声,还有某种机械运转的低鸣。透过破碎的舷窗,能看见一小片暗红色的天空。
赵大江没睡着。他在想那本日志,想那句“他们来了”,想“钥匙”,想五十年前幽灵号到底经历了什么。
(军用侦察舰,伪装成民用船,藏了五十年。这剧情,放在地球能拍五十集电视剧。)
(而我,一个穿越来的破产老总,现在要修好这艘船,去黑市接活,赚钱还债,还要查明真相。)
(这剧本……真他妈刺激。)
他翻了个身,毯子窸窣作响。艾力轻声问:“主人,您睡不着吗?”
“在想事情。”赵大江说,“艾力,你说……如果我父母知道我现在在干嘛,会怎么想?”
“根据您父母的社会地位和职业,他们可能会认为您在不务正业,并建议您重新参加星际考核。”艾力回答得很直接。
“也是。”赵大江笑了,“两个高级舰长的儿子,在废品站修破船,准备去黑市接活……确实不太光彩。”
“但我觉得,”艾力突然说,“他们会为您感到骄傲。”
赵大江愣了下:“为什么?”
“因为您在尝试。”艾力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您没有接受既定的命运,没有因为考核失败就放弃。您在创造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看起来很不靠谱。”
赵大江没说话。过了好久,他才嘟囔了一句:“你这AI,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在学习。”艾力说,“学习人类的不合理之处,学习……希望。”
夜色更深了。在仓库的角落,那艘破旧的、打着补丁的船静静伫立。五十年前,它曾是一艘荣耀的军舰,穿梭于星海。五十年后,它是一堆废铁,等待着再次起飞。
而躺在它肚子里的人,正在做梦。
梦里,船修好了,漆成了骚包的红色,喷着彩虹尾焰,冲破大气层,飞向星空。
梦里,老铁在驾驶舱里骂骂咧咧,说他开的什么鬼航线。
梦里,艾力在导航仪前微笑,眼睛里的蓝光像星辰。
梦里,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他们一起,在无垠的宇宙里,横冲直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