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区的“鬼市”不在任何地图上。
晚上九点半,老铁带着赵大江和艾力穿过一片废弃工业区。这里曾经是蓝星最大的机械制造中心,五十年前产业转移后就被遗弃了。生锈的管道像巨蛇一样盘踞在厂房之间,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地面上积着黑色的油污。
“跟紧点。”老铁压低声音,他的金属义肢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光,“这儿没监控,但有不长眼的小贼。”
赵大江紧了紧身上的旧夹克——这是老铁借他的,上面沾满油污,闻起来像机油和汗的混合味。艾力换上了一件带兜帽的斗篷,遮住了显眼的银白色头发和精致的面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AI助手。
他们钻进一个半塌的厂房,穿过堆满废铁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火门前。老铁有节奏地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一只眼睛在阴影里打量他们:“老铁?很久没来了。”
“带个新人。”老铁侧身让开,“小赵,跑船的。”
赵大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跑船的”——他把背挺直些,下巴微扬,模仿着在地球上见过的那些小老板派头。门后的眼睛又盯了他几秒,才缓缓拉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墙壁上挂着老式的瓦斯灯,昏黄的光线跳动,把影子拉得扭曲怪异。
走下大概三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地下广场,大得离谱,估计是旧时代的防空洞改造的。几百个摊位密密麻麻排开,有的摆着闪烁的电子设备,有的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零件,还有的直接在地上铺块布,摆着些赵大江完全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人声鼎沸。穿着各异的人挤在摊位前讨价还价,声音在洞穴般的空间里回荡。赵大江看到有个三只眼睛的外星人在买能量电池,还有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正在验货——他打开箱子时,里面透出诡异的绿光。
(好家伙,这比地球的地下黑市刺激多了。)
“别乱看。”老铁低声警告,“这儿的人不喜欢被盯着。”
三人穿过拥挤的通道。赵大江尽量目不斜视,但余光还是扫到了不少“好东西”:一箱箱标着“军用”字样的能量武器、几台明显是偷来的导航仪、甚至还有个摊位在卖活的……某种像蜥蜴但长着翅膀的生物,关在笼子里嘶嘶叫。
“左边那个摊位。”老铁用下巴指了指,“挂蓝旗的,是中介。想接活就去那儿问问。”
蓝旗摊位在角落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瘦子,正低头看手里的小型光屏。见有人来,他抬了抬眼皮:“老铁啊,好久不见。这次想买什么?”
“不买,找活。”老铁示意赵大江上前,“他接。”
瘦子打量赵大江:“生面孔。有船吗?”
“有。”赵大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晨星级,TC-77,刚大修过。”
“运力?”
“标准集装箱五个,或者散货三十吨。”这是老铁教他的——幽灵号的实际运力要大得多,但不能说实话。
瘦子在光屏上划了划:“现在有三个活。第一个,送一批医疗物资去第七殖民站,报酬两万,但路上有海盗出没。第二个,去小行星带接个人,报酬三万五,不过接的是个逃犯。第三个……”
他顿了顿,抬头看赵大江:“运批货去‘灰烬星’,报酬五万。货物无害,就是有点……特别。”
“特别是什么意思?”赵大江问。
“就是不会爆炸、不会污染、不会引来追兵。”瘦子推了推眼镜,“但需要特殊运输条件:全程恒温,不能见强光,不能有剧烈震动。哦对了,货主说货物可能会……发出声音。”
赵大江和老铁对视一眼。
“什么声音?”老铁皱眉。
“音乐声。”瘦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货主是这么说的。他说货物是‘艺术收藏品’,需要小心呵护。怎么样,接不接?这是最简单的活了,就是路程远了点,灰烬星在第三星区边缘,来回得七八天。”
五万。赵大江心算了一下:扣除油费、生活费,还能剩四万左右。再加上老铁之前说可以顺路去小行星带捡点“废料”(其实就是太空垃圾,有些还能用),一趟下来差不多能凑够六万。
离修船需要的十五万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个开始。
“押金多少?”赵大江问。
“五千。货到付款,预付一半,验收后付另一半。”瘦子说,“不过我得提醒你,货主很挑剔。货物有半点损坏,尾款就别想了,还得赔钱。”
赵大江看向老铁。老铁微微点头——意思是这活可以接,风险不大。
“接了。”赵大江从怀里掏出现金——七千二的全部家当,数出五千,放在桌上。
瘦子接过钱,点都没点就塞进抽屉,然后从桌下拿出一个数据芯片:“这是航线图和交接信息。明晚十点,第九区货运码头,丙级三号泊位。货主会在那儿等你。”
*
第二天晚上九点,第九区货运码头。
这是蓝星最大的太空港之一,但丙级泊位在港口最边缘,专供小型货船和私人飞船使用。相比甲级泊位那些灯火通明、机械臂忙碌的巨舰,这里昏暗破旧,地面坑坑洼洼,空气中弥漫着燃料和机油的臭味。
赵大江的“船”停在泊位上,在周围那些至少看起来完整的飞船中间,显得格外寒酸。左舷那块巨大的补丁在码头灯光下反着光,像块丑陋的伤疤。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飞?”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大江转头。说话的是个壮汉——不,用壮汉形容都客气了,这人身高至少两米,穿着一件紧身背心,肌肉把布料撑得几乎要裂开。寸头,国字脸,右肩纹着四个大字:生死看淡。最显眼的是他满身的伤疤,像地图一样爬满手臂和胸口。
(好家伙,这体型,能一拳打死头牛。)
“能飞。”老铁从驾驶舱探出头,冷冷地说,“王大锤,你不在安置中心等着领救济,跑这儿来干嘛?”
原来认识。赵大江打量这个叫王大锤的壮汉,后者正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们的船。
“救济金不够吃饭。”王大锤声音低沉,像闷雷,“听说这儿有活,来看看。老铁,这是你新找的船主?”
“临时合作。”老铁含糊地说,“你要找活,去中介那儿,别在这儿挡道。”
王大锤没动。他看了看船,又看了看赵大江,突然问:“你们运什么货?”
“关你什么事?”老铁语气不善。
“如果是危险品,我得提醒你们。”王大锤认真地说,“丙级泊位上周炸了一艘船,就是运了不该运的东西。死了三个人,残骸现在还在清理。”
赵大江心里一动。这大个子看着憨,心思倒挺细。
“是艺术收藏品。”赵大江开口,“货主说无害,就是需要恒温运输。”
王大锤皱起眉:“艺术收藏品?走黑市渠道?还专门挑丙级泊位这种偏僻地方交接?”他摇头,“不对劲。我在陆战队干了八年,见过太多‘无害货物’最后变成炸弹的。”
老铁从船上跳下来,金属义肢落地“咚”的一声:“王大锤,你要没事就滚远点。我们赶时间。”
“我可以跟船。”王大锤突然说,“不要钱,管饭就行。如果是正经货,我白干。如果是危险品,我能帮忙处理——陆战队教过怎么处理危险品。”
赵大江和老铁对视。
(这大个子是想蹭船?还是另有所图?)
“你为什么想跟船?”赵大江问。
王大锤沉默了几秒,然后挠了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憨厚了不少:“我……被舰队开除了。原因是……在任务期间吃光了三个月的应急口粮。现在没船要我,说我饭量太大,养不起。”他说这话时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能打。真的,陆战队八年,拿了三次战斗勋章。我就是想……证明我除了能吃,还有点用。”
赵大江差点笑出来。因为太能吃被开除?这理由也太……朴实无华了。
“你能打,我信。”老铁哼了一声,“但你一顿能吃多少?”
“正常成年人三倍。”王大锤老实交代,“但我力气也大,能一个人装卸货物,能维修简单设备,还能当保镖。真的,管饭就行,我不挑食。”
赵大江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货主快来了。
“行。”他做了决定,“你跟着。但如果货物真有问题,你得负责处理——处理不好,饭钱从你工资里扣。”
“我没工资……”
“那就欠着。”赵大江咧嘴一笑,“反正我这儿也缺人手。老铁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大锤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临时工,试用期。”赵大江伸出拳头,“干得好转正,干不好滚蛋。”
王大锤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硕大的拳头,跟赵大江碰了碰:“成交!”
*
九点五十,货主来了。
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提着一个银色手提箱。他身后跟着四个搬运工,推着一个特制的恒温货柜——两米长、一米宽、一米高,外壳是乳白色,侧面有温度显示:18℃,恒定。
“赵先生?”货主的声音尖细,推了推眼镜,“我是陈先生,我们通过中介联系过。”
“货在这儿。”赵大江指了指货柜,“需要检查吗?”
“不用不用,密封好的,打开会影响品质。”陈先生摆摆手,把手提箱递给赵大江,“这是预付的两万五。尾款等货物安全送达灰烬星‘艺术中心’后再付。航线图和交接人信息在芯片里。”
赵大江接过箱子,打开看了一眼——整齐的现金,每捆一万,一共二十五捆。他抽出一捆验了验,是真钞。
“运输要求都清楚了吧?”陈先生问,“恒温18℃,不能见强光,不能剧烈震动。还有,如果货物发出声音……不用管,正常现象。”
“什么声音?”老铁插嘴问。
“音乐声。”陈先生笑了,笑容有点勉强,“这些是……稀有乐器。对,稀有乐器。有时候会自己响,很正常。”
赵大江总觉得这人笑容不对劲,但钱已经到手了,货也看起来人畜无害——恒温货柜,透明观察窗里能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着一个个金属罐子,每个罐子大概保温杯大小,密封得很好。
(乐器?罐装乐器?算了,黑市的活,问太多没好处。)
“装船。”赵大江示意。
王大锤一个人就扛起了货柜——那玩意儿少说三百斤,他像拎包一样轻松。老铁打开货舱门,引导他把货柜固定好。货舱里临时拉了根电线,接上恒温装置的电源,温度计显示18.0℃,稳稳的。
“一路顺风。”陈先生挥挥手,匆匆走了,背影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赵大江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但他压下去了。五万块呢,够买半个二手引擎了。
“起航!”他爬进驾驶舱,坐在主驾驶位上——那椅子是老铁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弹簧都露出来了,坐上去吱呀响。
老铁坐在副驾驶位,负责导航和系统监控。艾力站在赵大江身后,眼睛盯着屏幕。王大锤没座位,就靠在舱门边——他说他习惯站着。
“引擎预热。”老铁熟练地操作着控制台——虽然大部分仪表都是坏的,但他改装了几个旧显示器,勉强能看数据,“动力输出百分之三十……稳定。重力平衡系统……凑合用。导航仪……联网成功,航线导入。”
船身开始震动,低沉的轰鸣声从尾部传来。左舷那块补丁轻微震颤,但没掉。
“离地。”赵大江推动操纵杆。
船晃晃悠悠地升起,离地三米、五米、十米……补丁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撑住了。老铁紧盯着结构监测屏幕——那是他用三个旧平板拼出来的,显示着船体各处的应力数据。
“左舷承重梁,负荷百分之八十五……还在安全范围。”老铁松了口气,“小子,你运气不错。”
赵大江咧嘴笑了。他控制着飞船缓缓转向,驶离泊位,爬升高度。透过舷窗,能看到下方城市的灯火逐渐缩小,变成一片光的海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飞船”。在地球上他只开过汽车,最多坐过飞机。而现在,他操纵着这艘破船,穿过云层,朝着大气层外飞去。
(有点意思。)
船穿过对流层、平流层……震动越来越剧烈。老铁大喊:“准备突破卡门线!可能会有点颠簸——不是可能,是肯定!”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震。赵大江被甩得撞在椅子上,安全带勒得胸口生疼。警报灯疯狂闪烁——虽然大部分是坏的,但还能亮。
“左舷补丁!温度过高!”老铁吼道。
“怎么办?!”赵大江抓紧操纵杆。
“减速!降低突破角度!妈的,这破船连隔热层都没有!”
赵大江咬着牙,把操纵杆向后拉。船头抬起,以一个更平缓的角度切入大气层边缘。摩擦产生的热量在船壳上积累,左舷那块补丁开始发红——老铁焊接时用的材料耐热性不够。
“温度一千二……一千三……一千五!”艾力报数,“超过临界值了!”
“放冷却剂!”老铁拍下一个按钮——那是他从报废消防车上拆下来的手动喷淋系统。
噗嗤——
白色的冷却剂从船壳几个喷口喷出,包裹住发红的区域。蒸汽瞬间弥漫,遮挡了视野。船在蒸汽中剧烈颤抖,像要散架。
“坚持住!”赵大江大吼,不知是对船说,还是对自己说。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突然,震动减轻了。
船身一轻,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舷窗外,黑色天鹅绒般的宇宙展开,星辰如钻石般洒满视野。
他们突破了大气层,进入近地轨道。
“成功了……”赵大江长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老铁检查着数据:“左舷补丁有轻微形变,但没裂。冷却剂还剩百分之四十。能源消耗……比预计高百分之三十。不过好歹出来了。”
王大锤在舱门边鼓了鼓掌——这壮汉刚才稳如泰山,连晃都没晃一下:“飞得不错。”
赵大江苦笑:“这叫不错?差点就炸了。”
“没炸就是不错。”王大锤认真地说,“我第一次上飞船时,驾驶员是个菜鸟,出大气层时翻了三个跟头,全船人吐得一塌糊涂。你至少没翻跟头。”
赵大江:“……”
艾力突然说:“主人,货舱温度异常。”
所有人脸色一变。
货舱监控画面上,那个恒温货柜的温度读数正在缓慢上升:18.1℃、18.3℃、18.7℃……
“可能是突破大气层时温度太高,影响了恒温系统。”老铁皱眉,“我去看看。”
“一起去。”赵大江解开安全带。
三人来到货舱。货柜静静地固定在中央,透明观察窗里,那些金属罐子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温度计显示已经升到19.2℃了。
“货主说不能超过20℃。”王大锤说,“要降温吗?”
“先检查恒温装置。”老铁蹲下,打开货柜底部的检修面板。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一个小型制冷机。“制冷剂压力正常……电路也没问题。奇怪,温度怎么自己往上升?”
就在这时,货柜里传来了声音。
很轻,像风声,又像某种乐器低鸣。嗡嗡的,绵绵的,在安静的货舱里格外清晰。
“这就是货主说的‘音乐’?”赵大江凑近观察窗。
罐子里似乎有东西在微微发光,淡紫色的,一闪一闪,随着那嗡嗡声同步明灭。
突然,一个罐子的密封阀“噗”地一声,弹开了。
一股淡紫色的烟雾喷了出来,迅速在货舱里弥漫。烟雾带着一种甜腻的香气,有点像桂花,又有点像熟透的水果。
“退后!”老铁大喊。
但已经晚了。赵大江吸进了一口,瞬间觉得脑袋有点晕,眼前的东西开始旋转、变形。他听见王大锤在笑——那种傻呵呵的、毫无戒备的笑。转头一看,那两米壮汉正盯着货舱墙壁上的一块污渍,笑得像个孩子:“你看……那像不像一只兔子?会跳舞的兔子!”
老铁捂着口鼻,金属义肢的手掌部分变形,伸出一个小型风扇试图吹散烟雾。但烟雾太浓了,而且越来越多罐子开始喷气。
“这不是乐器……”老铁声音发闷,“这是……‘迷幻孢子菇’!违禁品!吸入会产生强烈幻觉!”
赵大江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他看见艾力变成了三个,每个都在跳芭蕾;看见老铁的金属义肢长出了花;看见货舱的墙壁在流动,像融化的巧克力。
(妈的,上当了!什么艺术品,是毒品!)
他凭着最后一点理智,跌跌撞撞冲向货舱门。但门把手在跳舞,他抓了几次都抓空。
“主人!”艾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启动空气净化系统!但需要时间!”
时间?赵大江觉得时间已经不存在了。一秒像一年那么长,一年又像一秒那么短。他看见自己在地球的办公室,看见前妻在对他笑,看见儿子小时候摇摇晃晃走过来……
不,不对,那是幻觉。
他狠狠咬了自己舌尖一口。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
“音乐……”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货主说会发出音乐声……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去!”
在地球时,他住的地方楼下是广场,每天晚上大妈们跳广场舞,音响震天响。他投诉过、骂过、甚至报过警,都没用。最后他买了个更大的音响,放重金属,跟大妈们对轰。
(对,用更大的声音!)
“艾力!”他大喊,“船上……有没有音响系统?!”
“有……但坏了……”艾力的声音断断续续。
“修!快修!”赵大江趴在地上,躲避那些飞舞的紫色烟雾。他看见王大锤已经抱着灭火器在转圈跳舞了,老铁则蹲在角落,用义肢手指在地上画圈圈。
(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艾力眼睛里的蓝光疯狂闪烁。她冲到控制面板前,手指变成接口插进去。几秒后,货舱里响起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断断续续的音乐——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老歌,音质差得像在敲铁桶。
但没用,那嗡嗡声还在,甚至更响了。
“需要……有节奏的……高频声音……”艾力艰难地说,“压制……孢子震荡频率……”
节奏?高频?
赵大江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旋律。那是地球上,大妈们最爱放的《最炫民族风》。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音乐是什么样,但他记得那旋律——咚咚锵,咚咚锵,简单,重复,节奏强。
“艾力!”他趴在地上喊,“听我哼!记录下来!然后放大!循环播放!”
他一边憋气,一边用尽力气哼出那段魔性的旋律。哼得跑调,哼得断断续续,但大概轮廓出来了。
艾力记录着,眼睛蓝光连成一片。三秒后,货舱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音乐——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声音巨大,节奏强劲,低音炮震得货舱地板都在抖。
奇迹发生了。
那些淡紫色的烟雾开始不稳定,嗡嗡声被音乐声压制、打乱、冲散。罐子里的闪光变得紊乱,不再同步。
王大锤停下了跳舞,茫然地左右看看:“音乐……换了?”
老铁也清醒了些,甩了甩头:“这什么鬼歌……”
“有用!”赵大江大喜,“继续!放大音量!单曲循环!”
音乐在货舱里回荡,一遍又一遍。紫色的烟雾逐渐消散,罐子里的闪光也黯淡下去。十分钟后,货舱里的空气终于恢复了清澈。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王大锤第一个开口,表情恍惚:“我刚才……看见我奶奶了。她让我多吃点,说我瘦了。”
老铁按着额头:“我看见我年轻时候,在军校……妈的,丢人。”
赵大江看着艾力:“你呢?AI也会产生幻觉?”
艾力眨眨眼:“我的视觉传感器确实捕捉到了异常图像,但处理器识别为系统错误,已经自动修正。不过主人,您刚才哼的那个旋律……数据库里没有记录,是哪里的民谣吗?”
“我们那儿的‘战斗曲’。”赵大江咧嘴笑了,笑得有点虚脱,“专治各种不服。”
老铁爬起来,检查货柜。那些罐子都安静了,温度也降回18℃。他盯着看了半天,突然说:“我知道这是什么了。‘幻音菇’,产自灰烬星的稀有真菌。干燥状态下无害,但遇到温度波动就会释放孢子,孢子能让人产生幻觉。黑市上有人拿它当毒品卖,也有人……当娱乐用品。”
“所以那个陈先生说的‘艺术收藏品’,是指这个?”赵大江问。
“估计是。”老铁摇头,“灰烬星那儿的‘艺术中心’,其实就是个高端娱乐场所,专供有钱人体验‘幻觉艺术’。这玩意儿在那里合法,但在蓝星是违禁品。他走黑市运输,是为了逃税和躲避检查。”
王大锤挠挠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货还送吗?”
“送。”赵大江咬牙,“钱都收了,尾款还没拿。而且现在把货扔了,那两万五定金都不够赔的。”
“但得想办法控制这些蘑菇。”老铁说,“不能再让它们‘唱歌’了。”
赵大江想了想,问艾力:“刚才那音乐,你能一直放吗?用低音量,刚好能压制孢子活性的那种。”
“可以。”艾力点头,“我已经分析出孢子的震荡频率了。用特定节奏的声波干扰,可以抑制其活性。不过主人,我们需要一个持续的音源。”
“用这个。”赵大江指了指货柜,“把音响接上去,循环播放刚才那首歌。声音调小点,别把我们自己又搞嗨了。”
艾力照做。很快,货舱里响起了《最炫民族风》的轻柔版,音量刚好盖过那些罐子可能发出的嗡嗡声。
王大锤听了会儿,居然跟着点头:“别说,还挺带感。”
老铁一脸嫌弃:“带感个屁。走了,回驾驶舱。还有六天航程,希望别出幺蛾子了。”
一行人回到驾驶舱。赵大江重新坐回主驾驶位,看着舷窗外无垠的星空。
第一次任务,差点被蘑菇搞团灭。
(这星际生活,真刺激。)
他看了眼监控画面,货舱里,那些罐子在轻柔的音乐中安静躺着。王大锤已经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啃压缩饼干——他真没吹牛,那饭量,一包饼干三两口就没了。
老铁在检查航线,嘴里骂骂咧咧说这破船的导航仪偏差太大。
艾力站在他身后,眼睛里的蓝光柔和地闪烁着。
赵大江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老铁瞥他一眼。
“没什么。”赵大江调整航向,朝着灰烬星的方向,“就是觉得……这比在地面上吃合成豆子有意思多了。”
船在星海中缓缓航行。身后,蓝星渐渐变小,变成一颗蓝色的宝石。
前方,是未知的深空,和无数的星辰。
而在货舱里,《最炫民族风》单曲循环,轻轻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