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躯
宋墨坐在事务所里,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
看着桌子上的笔记和线索,宋墨依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事到如今他需要知道警方到底掌握了什么。
宋墨打开手机,翻找着通讯录,终于他的眼神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李自白。
父亲宋彦青的老友,警队干了三十年的老刑警,去年退休。
宋墨记得小时候常去李叔家,李叔会给他看一些不吓人的案卷照片,教他怎么观察细节。
父母失踪后,李自白是少数还经常联系他的长辈。
每次通话都说有消息会告诉你,但一年过去,什么消息都没有。
犹豫半刻,宋墨还是拨通了李自白的电话。
铃声响了七下才接通,李自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小墨?”
“李叔,方便见个面吗?有点事想请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关于你爸妈的事?”
“关于一个案子。柳子庙那个溺亡的,张承安。”
更长的沉默,宋墨能听到电话那头有起床翻身开灯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呼吸声。
“老地方,十点半。”
李自白说完就挂了电话。
老地方是城南的一家老茶馆,开了三十多年,李自白和宋墨父亲以前常在那儿下棋。
宋墨到的时间是十点二十,李自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
李自白五十二岁,头发花白了一半,脸比宋墨记忆中瘦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退休老头,但那双眼睛却极其锐利,宋墨记得父亲说过,李自白年轻时是刑警队最会看人的。
“坐。”
李自白倒了杯茶推过来,“你爸以前最爱喝这家的茶。”
宋墨坐下,却没碰茶杯。
“李叔,张承安的案子您了解多少?”
“知道一点。”
李自白慢慢喝了一口茶,“结案报告我看过,意外溺水,证据链完整。”
“但有问题。”
李自白抬眼看他:
“私家侦探接的?”
“他弟弟委托的。”
“收了多少钱?”
“五千。”
李自白摇摇头:
“小墨,有些案子,五千块不值得,你爸要是知道……”
“我爸要知道我见死不查,会更失望。”
宋墨打断他,“李叔,张承安死前半个月频繁夜出,去的地方都很奇怪。柳子庙、中山路47号、第三中学旧校区。他还拍了照片,在槐树下刻了字,在墙上写了警告。这不正常。”
李自白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
“他拍照片的事,警方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他弟弟说电脑被警方收走,硬盘被格式化了。”
“那是标准程序。”
“但为什么格式化的时机那么巧?正好在他死后第二天?”
宋墨盯着李自白,“李叔,您退休前是刑警队长,这种小案子您不会特意关注。但您刚才说看过结案报告……为什么?”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一桌老头在下棋的落子声,李自白又倒了杯茶,热气袅袅上升。
“小墨,”
他终于开口,“你爸失踪前,我们见过一面,他跟我说,如果他有事,让我照看你,我答应了。”
宋墨没说话。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李自白压低声音,“张承安的案子,别查太深,卷宗我看过,表面是意外,但有几个细节不对劲。尸检报告里写肺里有积水,符合溺水特征,但肺水成分和河水样本对不上,河水的泥沙含量比肺水高百分之三十。”
宋墨坐直了身体。
“还有,尸体右手手腕有两道瘀伤,对称,像是被什么东西箍过。报告里说是落水时撞到石头,但那种伤痕形状,不像撞击伤。”
李自白顿了顿,“这些细节在最终报告里被淡化了,结论还是意外。”
“谁淡化的?”
“不知道。案子不是我经手,我是退休前整理档案时无意中看到的。”
李自白看着宋墨,“我知道的就这些。够你交差了吗?”
不够。
远远不够。
“张承安死前在调查什么?”
宋墨问。
“我不知道。”
“您知道中山路47号那栋楼吗?”
李自白的手指僵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宋墨捕捉到了。
“那楼怎么了?”
“张承安去过,在那里拍了照片。昨晚我也去了,在地下室看到了……”
宋墨犹豫了一下,“看到了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稻草人的躯干。”
宋墨仔细观察李自白的反应,“麻布做的,缝着三颗黑扣子。就放在地下室房间里。”
听到稻草人让瞬间,李自白的脸色突然变了。
“你碰它了?”
他问,声音很紧。
“没有,但我看到两个人碰了,然后昏迷了。”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宋墨描述了寸头和刺青男的特征,李自白听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小墨,听我说。”
他睁开眼睛,声音压得更低,“现在回家,把张承安案子的所有资料打包,明天还给委托人,说查不了,钱退给他。”
“为什么?”
“因为有些案子,真相不重要,命重要。”
李自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了个地址推过来,“如果你非要查,去这儿看看。别说是从我这儿知道的。”
宋墨接过纸条,地址在城东,一个小区名字和门牌号。
“这是什么地方?”
“张承安租的房子,他死后,房东很快就把房子重新出租了,但有些东西可能还没清干净。”
李自白站起来,“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以后别联系我了。”
“李叔……”
“你爸是我最好的朋友。”
李自白打断他,眼神复杂,“我答应过照顾你,但有些事,我管不了,你也管不了,好自为之。”
他扔下一百块钱在桌上,转身离开茶馆,背影有些佝偻。
宋墨坐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纸条,李自白的反应说明了很多事,他知道一些内情,但不能说,或者不敢说。
肺水成分不符,手腕对称瘀伤,硬盘被格式化,两个不明身份的人在搜查现场。
这不是意外。
是他杀!
宋墨把纸条收好,喝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起身离开。
下午一点,他按照地址找到了城东那个小区。
很普通的老小区,六层板楼,张承安租的房子在3号楼402。
宋墨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穿着睡衣。
“找谁?”
“请问张承安以前是住这儿吗?”
女孩的表情变得警惕:
“你谁啊?”
“我是他朋友,以前借过他几本书,想来取一下。”
宋墨撒了个谎。
“他搬走很久了,我是新租客。”
女孩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
宋墨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元,“我就进去看一眼,五分钟,找不到书就走。”
女孩犹豫了一下,接过钱,让开门。
“快点啊,我男朋友马上回来了。”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
女孩说她是两个月前租的,之前的租客只住了半年就搬走了。
房东把家具都换了新的,只有卧室那个衣柜是旧的,因为太大搬不出去。
宋墨走进卧室。衣柜是老式的,两米高,木头表面刷着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
他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女孩的衣服,下层放着被褥。
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柜子底板,声音有点空。
“这柜子你动过吗?”
他问女孩。
“没有啊,就放放衣服。”
宋墨把手伸进柜子,沿着底板边缘摸索。
在右后角的位置,他摸到了一条缝隙。
他用指甲抠了抠,一块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底板松动了。
他掀开那块板。
下面是柜子的真正底部,和上层有大概十厘米的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个塑料文件夹。
宋墨把它拿出来,合上底板,关上柜门,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找到了吗?”
女孩在客厅问。
“找到了。”
宋墨把文件夹塞进外套里侧,“谢谢你。”
离开小区后,他回到车上,才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和宋墨已经看过那些类似,但角度更隐蔽,像是在偷拍,照片里有人。
第一张:
中山路47号楼下,一个男人正在上车,车牌被刻意拍到了,虽然模糊,但能辨认。
第二张:
柳子庙外,同一个男人站在河边抽烟,侧脸。
第三张:
第三中学旧校区围墙外,两个男人在交谈,其中一个是照片里的男人,另一个……宋墨眯起眼睛。
另一个人是寸头,就是昨天在柳子庙和中山路47号出现的那个人。
最后一张照片最奇怪:
是一个房间的内部,像是某种实验室,有操作台、仪器,还有几个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的东西看不清楚,但形状很奇怪。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他们在做东西。用活物。”
宋墨翻到文件夹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名片。
“博康生物技术有限公司,研发部副主任,赵永明。”
名片背面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
“就是他。”
宋墨把名片拍下来,照片也全部拍了一遍,然后把文件夹重新收好,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车里思考。
张承安在死前偷拍这个赵永明,跟踪他去那些地点,还拍到了疑似实验室的内部。
照片背面的字暗示这个实验室在用活物做实验。
什么活物?动物?还是……
宋墨想起地下室那个稻草人躯干。
麻布、稻草、纽扣。
像是手工做的东西,但出现在那些地方,又显得异常诡异。
还有童谣书的任务,七十二小时时限,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二十个小时。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如果要去拿躯干,必须在天黑前去。
宋墨发动车子,开回中山路,这次他没有直接把车停在附近,而是绕了两条街,把车停在一个收费停车场,然后步行过去。
下午四点的中山路很安静,几乎看不到行人。
47号楼矗立在夕阳下,外墙的阴影拉得很长。
宋墨没有直接进楼,他先绕到楼后,检查了所有窗户。
地下室那间储藏室的窗户从外面看,玻璃很脏,但没破。
他蹲下来,从窗户底部往里看,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清。
他回到楼前,推门进去。
楼梯间比昨天更暗,好像连那点微弱的光线都被吞噬了。
霉味依旧浓重,但今天还多了另一种味道,像是铁锈混合着某种甜腻的气味,很淡,但让人不舒服。
宋墨打开强光手电筒,往下走。
地下室的铁门今天关着,他推了推,没推开,从里面锁住了。
但昨晚他离开时,门是开着的。
他后退一步,用手电筒照向门缝。
门缝下方有拖曳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进去时留下的。
痕迹很新,灰尘被抹开,露出下面相对干净的水泥地。
宋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工具包,取出两根细长的金属片。
他蹲下来,将金属片插入门锁缝隙,轻轻拨动。
老式锁芯结构简单,几秒钟后。
“咔哒”一声。
锁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