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热气球被河西神射手一箭射落,虽然挫败了宋军刚刚建立的空中侦察优势,但也暴露了拓拔寒手中握有超远程精准射手这张底牌。种世衡惊怒之余,更加快了地面部队集结和推进的步伐,决心以绝对的数量和物资优势,压垮河西的抵抗意志,寻求主力决战。
宋军主力八万余人(含部分西军精锐和临时征调的厢军),在种世衡的统一指挥下,沿着黑水河故道(一条古河道,如今大部分干涸或只有涓涓细流,但地势相对平坦,利于大军行进和辎重运输),浩浩荡荡向河西腹地、同时也是重要的农业和人口中心——张掖方向推进。只要拿下张掖,不仅可以获得补给,更能切断河西东西联系,与北面辽军形成夹击之势。
为了防备河西的骚扰,宋军此次极其谨慎。前锋以重甲步兵和大量盾车、偏箱车组成移动堡垒,两翼骑兵巡弋,斥候放出极远,夜间的营地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灯火通明,岗哨密布,几乎不给拓拔寒疲敌战术任何可乘之机。
大军行至张掖东面约五十里处,一片被称为“黑水荒滩”的广阔区域。此处地势低洼,遍布盐碱,古河道痕迹纵横,地表看似干硬,实则下面多有松软的淤泥层。历来商旅行军至此,都需小心绕行或快速通过。宋军斥候也曾回报此处地质不佳,建议绕行稍远但更坚实的路线。
但种世衡看了看天色和日益紧迫的进军时间(他担心辽军抢先进占河西腹地,导致分赃时宋国落于下风),又仗着己方军容庞大、器械精良,认为些许泥泘不足以阻挡大军。他下令:“前军重步稳步推进,以木板、柴捆铺设简易道路,后续部队跟进,务必尽快通过荒滩,直逼张掖!”
命令下达,宋军庞大的队伍开始小心翼翼地进入荒滩区域。重甲步兵踩踏着临时铺设的木板,盾车、砲车在士卒和牛马的奋力推动下,缓缓前行,虽然缓慢,但似乎并无大碍。
然而,就在宋军中军约三万人马完全进入荒滩中心、最为低洼的区域时——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地底雷鸣般的巨响,从荒滩西北方向传来!紧接着,所有宋军士兵都感到脚下的大地剧烈震动起来!
“地龙翻身?!”有士兵惊骇大叫。
不是地震。而是水!只见西北方向那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水河故道上游,突然涌出了浑浊汹涌的洪水!水量之大,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山洪,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朝着荒滩低洼处勐扑过来!
“是水!快撤!撤出洼地!”前锋将领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已经晚了!洪水来得太快,而且似乎经过精确计算,恰好将进入荒滩中心区域的宋军中军和后军部分车马、辎重,完全包围在了一片迅速扩大的、浑浊的沼泽泥潭之中!
洪水并非清澈的河水,而是混合了大量泥沙、盐碱的浊流。水流冲击之下,宋军临时铺设的道路瞬间被冲垮、淹没。重甲步兵身披数十斤的铁甲,一旦踏入齐腰甚至齐胸深的泥水之中,顿时寸步难行,如同铁秤砣一般往下沉陷。盾车、砲车这些攻城利器,更是在泥浆中变成了动弹不得的累赘,轮子深陷,车体倾倒。
“救命!拉我一把!”
“我的甲……甲太重了!”
“马!马惊了!快拦住!”
惨叫、怒骂、马嘶、器物碰撞声乱成一团。短短一刻钟,近两万宋军精锐(尤其是作为核心战斗力的重甲步卒和大量技术兵种),陷入了泥沼的死亡陷阱,进退不得。
“是陷阱!拓拔寒引水灌滩!”种世衡在后方高处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他立刻明白,之前的一切示弱、骚扰,包括射落热气球吸引注意,都是为了将他的大军引诱到这个预设的绝地!
“快!命令尚未陷入的部队,立刻向后建立防线,防止河西军趁机冲杀!命令工兵营,不惜一切代价,铺设更坚固的道路,抢救被困人马!命令弩兵和弓手,占据高处,掩护!”种世衡不愧为宿将,临危不乱,迅速下达一连串指令。
但他低估了拓拔寒的准备之周密和河西军的狠辣。
洪水灌滩,只是第一步。
就在宋军慌乱自救、弩兵弓手匆忙寻找高处准备建立阻击阵地时,荒滩两侧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土丘、盐碱堆后,以及更远处的沙柳林中,突然站起了无数人影——那是早已埋伏在此的河西军弓弩手!他们借着地形掩护,居高临下,对着困在泥潭中、行动迟缓如同活靶子的宋军重甲步兵,开始了冷酷而高效的狙杀!
河西军使用的并非普通弓箭,而是大量缴获自宋军、以及自行改进的神臂弓和蹶张弩!穿透力极强的弩矢,即便不能完全射穿宋军精良的步人甲正面,也能从侧面、关节连接处、或者面门等薄弱部位钻入。更可怕的是,部分弩矢的箭头上,涂抹了从盐碱地和腐败植物中提炼的腐蚀性药剂!
泥水中本就含有大量盐碱,对铁甲皮革有天然的腐蚀作用,加上这些特制箭矢,许多宋军士兵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铠甲连接处的牛皮绳正在迅速朽烂、崩断!甲叶松动脱落,防御力大减!
“射!瞄准那些挣扎的!先射军官和旗手!”河西军指挥官的声音在风中隐约传来。
弩箭如雨,无情地收割着陷入绝境的宋军生命。泥潭变成了血潭,惨叫哀嚎不绝于耳。
“可恶!”种世衡眼见精锐被屠戮,心如刀绞。他知道,必须立刻打通水路或陆路,支援被困部队,否则这两万人马必将全军覆没!
“楼船!我们的内河楼船到哪里了?!”他想起出征时,为了应对河西可能的河流防线,特意从秦风路调来了十几艘小型但坚固的内河战船(楼船),此刻应该就在黑水河下游某处待命。
“回大帅!楼船队已接到命令,正朔黑水河主航道全力赶来,但……但前方河道似乎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回报。
“什么东西?!”
“好像是……粗大的铁索!横亘在河道狭窄处,离水面很近,我们的船吃水较深,无法通过!工兵正在设法切割,但铁索异常坚固,进展缓慢!”
水下铁索拦江!这是拓拔寒早就布置好的第二道障碍,专门用来阻挡宋军可能的水路援兵!
陆路被泥沼所困,水路被铁索所拦,空中侦察器被毁,宋军一时间竟然对近在咫尺的被困部队束手无策!
这还没完。
暮雪虽然人在后方兴庆府(为了安全,拓拔寒已秘密将她与幼子转移至更西边的焉耆城),但她的智计早已融入这场战役的每一个环节。她根据之前从回鹘秘窟获得的《甘州水经注》残卷,精确计算了黑水河上游几处关键的水利设施(汉代遗留的闸坝遗址)的位置和蓄水量。
就在宋军楼船被铁索所阻、工兵奋力切割时,暮雪遥控指挥的河西死士小队,成功潜入了上游一处隐蔽的汉代闸坝遗址,按照《水经注》记载的方法,开启了废弃数百年的泄洪闸!
积蓄了许久的地下水和少量雪水,混合着更多的泥沙和盐碱,形成了第二波规模稍小但更加突然的洪峰,顺着支流勐冲而下,正好撞在了宋军楼船队正在试图清理铁索的河段!
突如其来的二次洪峰,不仅冲垮了宋军工兵搭建的临时作业平台,更将几艘楼船冲得东倒西歪,互相碰撞,损伤严重,彻底失去了短时间内突破铁索障碍的能力。
水陆援军皆被阻断,荒滩中的宋军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
与此同时,为了进一步打击宋军的后勤和士气,拓拔寒命令白鞑靼骑兵,利用他们对沙漠戈壁地形的熟悉,从宋军侧翼一处被认为是流沙死亡地带的区域(实则有一条隐秘的、只有极少数白鞑靼老向导知道的硬地通道)突然杀出,袭击了一支为前线运送箭矢和部分攻城器械零件的宋军运粮队,将其劫掠焚毁,并俘虏了部分押运军官。
消息传回宋军大营,士气更加低落。前有精锐被困屠戮,后路补给线受到威胁,水路援兵受阻,这场看似兵力悬殊的战争,竟然打成了这幅模样!
种世衡站在高处,望着荒滩中不断减员的部队和远处河西军冷酷的弩阵,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知道,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否则被困部队将彻底崩溃。
然而,就在他焦头烂额,苦思破解水困之策时,一份来自北线的加急军情,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在了他的头上,也同时送到了刚刚取得一场局部大胜、正在清点战果的拓拔寒手中。
军情来自野利容止派出的快马:“辽军前锋一万精骑,由耶律乙辛心腹大将统领,利用我军(指辽军)散布的女真谣言造成的短暂混乱和我部(野利容止)防线调整的间隙,突然加速南下,绕过狼山主要隘口,沿一条鲜为人知的草原小道急进!现已突破我外围警戒,其先头轻骑距夫人与公子所在的焉耆城,已不足三十里!”
辽军的真正目标,始终是暮雪和拓拔宁!耶律乙辛根本不在乎与宋军同步推进,他就是要趁宋军被拖在张掖、河西主力注意力被吸引的时机,直捣黄龙,抢夺“人质”!
刚刚因水困张掖取得重大战术胜利而稍缓一口气的拓拔寒,接到这份军情,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焉耆城虽有守军,但兵力不多,且以步兵和城防军为主,难以抵挡辽军一万精锐骑兵的快速突击。暮雪产后虚弱,拓拔宁尚在襁褓……
“巴图!徐峰!这里交给你们!继续围困,但不要贸然强攻,以弩箭消耗为主,逼种世衡分兵来救或主动撤退!李继迁会派兵接应你们!”拓拔寒语速极快地下令,“白鞑靼的兄弟们,随我走!立刻出发,驰援焉耆城!要快!”
他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泥污的战甲,带着身边最能战、速度最快的一千五百名苍狼军骑兵和白鞑靼援军,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西方焉耆城的方向,再次开始了亡命般的奔袭。
张掖的水困之战固然重要,但妻子和儿子的安危,更是他绝不能失去的底线!耶律乙辛的这一手暗度陈仓,无疑击中了拓拔寒最致命的软肋。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刚刚赢得一场战役,却立刻面临家园失守的危机。拓拔寒能否赶在辽军铁蹄踏破焉耆城之前,挡在妻儿身前?而深陷泥潭的宋军主力,又将如何抉择?东西两线,同时告急,考验着河西的极限,也考验着拓拔寒的心志与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