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墨猛地转身，手电筒光照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穿深蓝色工装，头发花白，手里拎着旧布袋。

　　“您是？”

　　“看楼的。”

　　老人慢慢走进来，眼睛盯着地上的躯干，“这东西不能碰。”

　　“为什么？”

　　“碰了会做噩梦。”

　　老人走到躯干旁，用脚轻轻踢了踢，“上周还没有，昨天突然出现在这儿。我本来想扔了，但每次要碰它，就头晕。”

　　“头晕？”

　　“嗯，像有人在我耳朵里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就是不舒服。”

　　老人看着宋墨，“你是警察？”

　　“私家侦探，调查一个案子。”

　　“死人的案子？”

　　宋墨没回答。

　　老人叹了口气：

　　“这楼里死过人，去年，一个租户，突然就疯了，说晚上看到东西在走廊里走，后来搬走了，再后来听说死了，车祸。”

　　“您记得他住哪个房间吗？”

　　“四楼，最里面那间。”

　　老人顿了顿，“他疯之前，也在地下室见过东西，说是个稻草人，会动。”

　　宋墨心里一紧：

　　“稻草人？”

　　“嗯。他说看见稻草人在走廊里走，没有头，没有手脚，就一个身子，摇摇晃晃的。”

　　老人摇摇头，“我们都当他疯了，但现在……”

　　他看着地上的躯干。

　　宋墨也看向躯干，三颗纽扣在昏暗光线下，像三只闭着的眼睛。

　　“您刚才说，每次要碰它就头晕。”

　　宋墨问，“现在呢？站在这儿有感觉吗？”

　　老人皱眉感受了一下：

　　“有点。耳朵里嗡嗡的，像有苍蝇飞。”

　　宋墨自己也集中注意力，确实，房间里有种低频的嗡鸣声，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而且站在躯干旁时间越久，那种不适感越明显，不是头晕，更像是某种压迫感，从胸腔里漫上来。

　　他看了眼手机，已经进来超过三分钟了。

　　“我得走了。”

　　宋墨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赶紧走吧。”

　　老人转身往外走，“天快黑了，这地方晚上不能待。”

　　宋墨最后看了一眼躯干，跟着老人离开房间，走到走廊时，他问：

　　“最近有没有其他人来过？两个男人，一个寸头，一个脖子后有刺青。”

　　老人脚步顿了一下。

　　“来过。昨天下午来的，在地下室里翻了好久，没找到东西，骂骂咧咧走了。”

　　他看向宋墨，“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但他们在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

　　宋墨说，“但可能和这个躯干有关。”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宋墨。

　　是枚纽扣，黑色的，和躯干上缝的那种一样。

　　“在走廊墙根捡的。”

　　老人说，“墙上还有字，你自己看吧。看完赶紧走。”

　　他说完就上楼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宋墨走到走廊尽头，手电筒光照向墙壁。

　　墙上有粉笔写的字，很潦草：

　　“别相信他们”

　　“他们在看着”

　　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辨认。在这两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淡的：

　　“它在长大”

　　宋墨拍照，然后他注意到，在墙角地面，有些粉笔碎末，像是有人最近在这里写过字又被擦掉。

　　他蹲下来细看，发现碎末里混着别的东西，几根稻草，很细，黄褐色。

　　和躯干里的稻草一样。

　　宋墨站起身，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了，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四十，得走了。

　　他快步走向楼梯，上到一楼，推开单元门走出去。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楼前，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旧楼，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

　　回到车上，他发动引擎，驶离中山路。

　　开出一段距离后，那种压迫感才慢慢消散，他停下车，拿出老人给的纽扣，对着光看。

　　很普通的纽扣，一元店能买一包的那种。

　　但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

　　柳子庙一枚，老人给一枚，躯干上三枚。

　　张承安照片里有没有纽扣？

　　他回忆那些照片，好像没有。

　　就在此时手机响了。

　　“宋侦探，有新发现。”

　　张怀安的声音很急，“我找到了我哥哥的一个旧U盘，里面有些加密文件，我刚破解。大部分是工作备份，但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眼睛。”

　　“里面有什么？”

　　“照片，很多照片，都是夜间拍的，建筑、街道、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

　　张怀安停顿了一下，“还有一段录音，我听不太清，背景很吵，但我哥哥在说话，他说啥收集来着，声音太小了根本听不清。”

　　“U盘能给我吗？”

　　“可以，我现在送过去？”

　　“明天吧，我今天还有事。”

　　挂断电话，宋墨靠在椅背上。

　　它们在收集自己。

　　是说稻草人的躯干，在收集自己？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童谣书给的任务时限是七十二小时，从凌晨四点算起，还剩不到十三个小时。

　　任务要求收集躯干，但没说要怎么收集，收集了干什么。

　　还有那个警告：勿在躯干前停留超过五分钟。

　　他在躯干前待了大概四分钟，那种压迫感就很明显了。

　　如果再待一会发生什么？

　　宋墨不知道，而且他也不打算试。

　　他开车回家，打算晚上再去一趟中山路47号，不是去碰躯干，而是在楼外观察，看看那两个人会不会来。

　　如果那两人也在找躯干，那么今晚他们很可能出现。

　　至于童谣书的任务……

　　他还没决定要不要做。

　　那本书太诡异，任务太离奇，他更愿意相信是某种精神压力的投射。

　　但那些细节，地点、时限、警告都太具体了。

　　具体得不像幻觉。

　　晚上八点，宋墨再次出门，他把车停在离中山路47号两条街的地方，步行靠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守。

　　旧楼在夜色里像个巨大的黑影，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黄。

　　九点，没人来。

　　十点，还是没人。

　　十一点，宋墨准备离开时，看到有车灯接近。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上下来两个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像是白天在柳子庙那两人。

　　他们快步走向47号楼，消失在单元门里。

　　宋墨等了几分钟，然后悄悄跟过去。

　　单元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楼梯间很暗，能听到楼下传来的脚步声，那两人直接去了地下室。

　　他小心地往下走，走到一楼和地下室之间的楼梯转角时停下，躲在阴影里。

　　下面传来对话声。

　　“确定在这儿？”

　　“头儿说的，第三储藏室，地上。说是个稻草人身子。”

　　“妈的，这什么玩意儿。”

　　“别管，拿了就走。”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拖动的声音。

　　“等等。”其中一人说，“这玩意儿……好像在动。”

　　“你眼花了吧？”

　　“真的，你看这扣子……”

　　话音戛然而止。

　　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然后是第二声。

　　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宋墨屏住呼吸，等了整整一分钟。下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慢慢往下挪，探头看向地下室走廊。

　　走廊里很暗，只有第三储藏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地上躺着两个人影，一动不动。

　　宋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下去。

　　那两人倒在地上，面朝下，姿势扭曲。

　　刺青男的手还搭在稻草人躯干上，躯干现在在他怀里，三颗纽扣正对着天花板。

　　宋墨蹲下，试了试两人的颈动脉。

　　还活着，有脉搏，但很微弱，两人都昏迷了，呼吸浅而急促。

　　他看向那个躯干。

　　在昏暗光线下，三颗纽扣似乎……转动了一下。

　　宋墨眨眨眼，再看，纽扣还是原来的位置。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

　　走廊里那种压迫感又出现了，比白天更强烈，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耳边响起嗡鸣声，越来越响。

　　他看了眼地上昏迷的两人，又看了眼躯干。

　　任务要求收集躯干。

　　现在躯干就在这儿，触手可及。

　　但他不敢碰。

　　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十五分。从下来到现在，大概三分钟。

　　压迫感越来越强，嗡鸣声几乎变成尖啸。

　　地上的两人开始抽搐，口鼻渗出暗色的液体。

　　宋墨转身就跑。

　　他冲上楼梯，冲出单元门，一直跑到街上才停下，大口喘气。

　　回头看向那栋楼，第三储藏室的窗户，在地下室地面以上半米的位置，正透出微弱的光，一闪，然后灭了。

　　接着，整栋楼的灯光，从一楼到六楼，依次熄灭。

　　不是停电，因为街对面的楼还亮着。

　　只有中山路47号，陷入彻底的黑暗。

　　宋墨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黑漆漆的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些窗户后面移动。

　　但他不确定。

　　也不想去确定。

　　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驶离这个街区。

　　后视镜里，中山路47号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张怀安发来的新消息：

　　“宋侦探，我又听了一遍录音。我哥哥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别让它收集完整。否则，它会睁开眼睛看我们。”

　　宋墨踩下刹车，停在路边。

　　他看向自己的手，下午在柳子庙捡的那枚黑色纽扣，还装在证物袋里，放在副驾驶座上。

　　纽扣在黑暗中，微微反着光。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