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光，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暖。竹院的晒场上，早已被竹清拾掇得整整齐齐。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阳光晒得温热，竹匾一排排铺开，里头晾着的是切成细条的萝卜干、晒得半干的豇豆，还有色泽红润的干辣椒，最边上的竹匾里，是山民送来的新收糯米，颗颗饱满莹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林尘搬来一张竹榻，放在晒场的梧桐树下，梧桐叶已染上浅黄，风一吹，便有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恰好落在竹榻的竹席上。竹清正弯腰翻晒着萝卜干，指尖沾了点细碎的盐粒，她直起身时，瞧见林尘正靠在竹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竟将那双惯常淡漠的眸子，衬得柔和了几分。

　　“当心书页被晒脆了。”竹清笑着走过去，将一旁的素色纱帐扯了扯，遮在竹榻上方，滤去几分刺眼的日光。林尘抬眸看她，合上书页，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日日揉面、晒菜、编竹篮磨出来的，不复海神掌心的冰凉，却带着人间烟火的暖。

　　“山下的婶子们说，今日要送些东西来。”竹清挨着他坐下，顺手拿起一颗晒得半干的野枣，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漫开，带着秋日特有的醇厚。林尘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竹篱外，山道上隐约有了人影晃动，还夹杂着孩童的笑闹声。

　　不多时，院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几声清脆的“林先生、竹清姐姐”的呼喊。竹清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村里的王大娘，还有几个提着竹篮的妇人，身后跟着七八个蹦蹦跳跳的孩童，手里都捧着小小的布包。

　　“竹清妹子，林先生在家呢？”王大娘笑得满脸皱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不等竹清相让，便领着众人进了院，“这几日秋阳正好，我们几家合计着，把家里的收成挑了些好的送来，你们可别嫌弃。”

　　竹清忙笑着将众人往晒场让，“大娘说的哪里话，你们来我才高兴呢。”

　　妇人们放下手里的竹篮，纷纷打开。王大娘的竹篮里，是一坛封得严实的米酒，还有一摞新蒸的米糕，米香混着酒香，扑鼻而来。旁边的李婶掀开篮子，里头是十多枚个头硕大的野鸡蛋，蛋壳上带着淡淡的褐色斑点，还有一小捆晒干的野山菌，那是山民们冒着险，去后山的崖壁上采来的，炖肉最是鲜香。

　　孩童们也挤上前来，将手里的布包递过来。最小的虎娃，手里捧着一个用粗布包着的小玩意儿，红着脸递给林尘，“林先生，这是我自己雕的小木剑，谢谢您帮我们赶跑黑熊。”

　　林尘看着那柄雕得歪歪扭扭的木剑，剑身上还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他伸手接过来，指尖拂过粗糙的木刺，眸色微动。他抬手揉了揉虎娃的头，声音是难得的温和：“雕得很好，我很喜欢。”

　　虎娃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

　　妇人们看着晒场上的竹匾，啧啧称赞。“妹子的手艺就是好，你看这萝卜干切得，匀匀整整的，比我们切的好看多了。”王大娘指着竹匾里的萝卜干，“等过些日子，我们也学着你这样晒，冬日里炖肉吃，肯定香。”

　　竹清笑着应下，“大娘要是想学，明日便来院里，我教你们就是，其实也简单，就是要把握好盐度，还要勤翻晒，别让水汽积在里头。”

　　说话间，林尘已去灶房拎了一坛桂花酒，又取了几个粗陶碗。竹清接过酒坛，给每个妇人都斟了一碗，酒液清亮，带着桂花的甜香。“这是去年酿的桂花酒，度数不高，大娘们尝尝。”

　　王大娘端起碗，抿了一口，眼睛当即亮了，“好滋味！比我家酿的米酒，多了一股子桂花的清香味儿。”

　　众人围着晒场坐下，孩童们则跑到院角，追着几只蝴蝶跑，笑声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林尘坐在一旁，听着妇人们家长里短的闲谈，说的是谁家的稻谷收得多，谁家的娃儿懂事了，谁家的母猪下了崽，家长里短，琐碎却温热。

　　竹清偶尔插几句话，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她忽然想起，海神神殿她的神力分身，聆听着大海魂兽的各种声音，一些海族的纷争，风云变幻，那些声音有的宏大，有的渺小，有的危险，有的自然却带着一丝温度。而如今，耳边的这些絮絮叨叨，却像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熨帖着心口。

　　日头渐渐偏西，晒场上的竹匾，被竹清和妇人们一起收了起来。王大娘临走时，拉着竹清的手，再三叮嘱：“妹子，过几日村里要办晒秋宴，就在村头的晒谷场，你和林先生一定要来，大家伙儿都盼着你们呢。”

　　竹清看了一眼林尘，见他微微颔首，便笑着应道：“好，我们一定去。”

　　妇人们和孩童们渐渐走远，院门外的山道上，还回荡着虎娃的声音：“竹清姐姐，记得来呀！”

　　竹院又恢复了清净。林尘将虎娃送的小木剑，挂在了竹榻旁的梧桐枝上，夕阳的余晖落在木剑上，竟添了几分暖意。竹清则将妇人们送来的东西一一归置，野鸡蛋放进陶罐里，野山菌挂在灶房的横梁上，米酒则被林尘拎去了地窖，和往年的桂花酒放在一起。

　　收拾妥当后，二人并肩坐在廊下。晚风拂过，带来了远处稻田的清香，还有桂花的甜香。竹清靠在林尘肩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燃起来的火，映得整个竹院都染上了一层暖红。

　　“晒秋宴，会很热闹吧？”竹清轻声道。

　　林尘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嗯，会很热闹。”

　　他想起那些山民的脸庞，黝黑的，带着风霜的痕迹，却笑得那样真诚。他们不知道，眼前的这对男女，一个是执掌杀戮法则、神界至高无上的修罗神王，一个是手握海神三叉戟、统御四海万灵的海神。他们只知道，竹院里住着一对好心的居士，会帮着修整山路，会送来治病的草药，会教他们晒菜、染布，会在黑熊来袭时，用一根竹竿便将那凶兽赶跑。

　　这般被当作寻常邻居的日子，着实令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