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暴雨夜
九月中的一天,山里下起了暴雨。
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杂役们没法出门干活,都挤在屋里,有的补衣服,有的编草鞋,有的干脆睡觉。
陈安坐在窗边,翻看那本《百草图鉴》。
这本书他已经快翻烂了,里面一百多种草药的特性和生长环境,他基本都记在了脑子里。
“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啊?”
李铁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我还想着今天去后山转转呢。”
“转什么转?”张旺在补一件破褂子,“下这么大雨,路都看不见。”
“就是因为下雨才好啊。”
李铁翻身坐起来,“我跟你们说,雨后最容易找到好东西!特别是蘑菇,一下雨就冒出来,有些蘑菇可值钱了!”
陈安抬起头:“你说的是银线菇?”
“对对对!就是那玩意儿!听说一株能换两颗下品灵石!”
李铁眼睛发亮,“我以前见过一次,但没敢采,周围有毒蛇守着。”
“你见过?”张旺放下针线,“在哪儿见的?”
“就在后山东边那片松树林里,靠近断崖的地方。”
李铁压低声音,“但我劝你们别打主意。那儿不光有毒蛇,地形也险,下过雨后滑得很,一不小心就掉下去。”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更大了。
陈安合上书。
银线菇,他在《百草图鉴》里见过记载。
确实值钱,而且有固本培元的功效,比养元丹差一些,但对炼气期弟子来说也是好东西。
问题是,太危险。
“算了算了。”李铁又躺回去,“命要紧。那地方,给十颗下品灵石我也不去。”
雨一直下到傍晚。
晚饭时,雨小了些,但还没停。
杂役们端着碗去食堂,路上全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
陈安走在最后,看着前面李铁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张旺一把拉住。
“小心点!”张旺说,“摔一身泥,还得自己洗衣服。”
“这破路……”李铁骂骂咧咧。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几人抬头看去,只见两个外门弟子抬着一个人,急匆匆往药房方向跑。
被抬的人浑身是血,一条腿软绵绵地耷拉着。
“那是……王师兄?”李铁眯眼细看。
真是王师兄。
就是几个月前宗门小比时,陈安见过的那个炼气三层巅峰的弟子。
现在却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抬着,脸色惨白,嘴唇乌青。
“怎么了这是?”有人问。
抬人的一个外门弟子喘着粗气:“在后山采药,碰上了铁背狼!王师兄为了掩护我们,腿被咬断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铁背狼?不是只在深处活动吗?”
“谁知道呢!这几天下雨,可能饿了出来找食……”
那弟子说着,抬着人跑远了。
食堂里,气氛凝重了许多。
大家默默吃饭,没人说话。
李铁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安,小声说:“看见没?这就是贪心的下场。王师兄可是炼气三层巅峰,都这样了。咱们这些杂役……”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陈安点点头,继续吃饭。
但脑子里已经在快速思考:
铁背狼出现在后山外围,说明要么是饿了,要么是领地被人侵占了。不管是哪种,接下来一段时间,后山都不安全。
晚上回到屋里,雨又下大了。
狂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李铁早早躺下了,但翻来覆去睡不着。张旺在油灯下补衣服,王二狗照例沉默。
陈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银线菇喜湿,雨后正是生长的时候。
而且银线菇周围常有伴生草药,其中一种叫蛇涎草,是解毒良药,能解很多种蛇毒。
他前几天采药时,在杂役院后墙根发现了几株锯齿草,长势不太好,但确实是锯齿草。
锯齿草和蛇涎草生长环境相似,也许……
陈安摇摇头。
想什么呢,下这么大雨,又是晚上,出去找死吗?
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银线菇值钱!
蛇涎草有用!
而且雨后,毒蛇可能躲起来了,反而安全些。
他在心里权衡利弊。
去,还是不去?
夜深了。
张旺吹灭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雨声,还有李铁轻微的鼾声。
陈安悄悄起身,穿上那件最破的蓑衣。
漏雨,但总比没有强。
又从床底摸出一把小药锄,一把柴刀。
正要出门,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你要去哪儿?”
陈安心里一惊,回头。
是王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上看着他。
“我……”陈安犹豫了一下,“出去方便。”
“方便带柴刀?”王二狗声音很平静。
陈安不说话了。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
半晌,王二狗说:“后山现在有铁背狼。”
“我知道。”
“银线菇长在断崖边。”
“……你也知道?”
王二狗没回答,只是说:“我老家在山里,见过那东西。”
停顿一下,
“断崖下面有个小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下雨时可以躲。”
陈安心头一震:“你去过?”
“几年前采药时掉下去过,侥幸没死。”
王二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山洞不大,但能容两三个人。里面……有点东西,我没敢碰。”
“什么东西?”
“不知道。看着像人骨头,还有些瓶瓶罐罐。”
王二狗躺回床上,“你要去,别从断崖上面下去。从东边绕,有条小路,虽然陡,但比上面安全。”
陈安深吸一口气:“谢谢。”
“不用。”王二狗翻了个身,“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陈安点点头,推门出去。
雨很大,打在蓑衣上啪啪响。
夜色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
陈安点燃了一小截松明,这是他平时攒的,用动物油脂浸过,能烧一会儿。
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圆几步。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按照王二狗说的,他从东边绕。
路确实陡,全是碎石,又下了雨,滑得很。
陈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他看到了那片松树林,还有更远处的断崖。
松树林里漆黑一片,风吹过,松涛阵阵,夹杂着雨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陈安握紧柴刀,走进林子。
按照李铁说的位置,银线菇应该长在断崖边的一棵老松树下。
他慢慢摸过去,松明已经快烧完了,火光摇曳。
忽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陈安心里一紧,手本能地抓住旁边一根树枝。
树枝“咔嚓”一声断了,但缓冲了一下,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松明灭了。
四周一片漆黑。
陈安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还好,没受伤。
他摸索着爬起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这是他特意准备的,用油纸包着,还没湿。
重新点燃一小截松明,火光再次亮起。
他这才看清,自己已经滚到了断崖边缘。
再往前半尺,就是万丈深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陈安抚着狂跳的心脏,慢慢后退。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他刚才摔跤的地方,崖壁缝里,长着一丛银白色的蘑菇。
蘑菇不大,伞盖上有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银线菇。
而且不止一株,是一小丛,至少有七八株。
陈安的心跳更快了。
但他没立刻去采,而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没有毒蛇。
至少现在没看到。
他蹲下身,小心地采下一株银线菇,放进怀里准备好的布袋里。然后是第二株,第三株……
采到第五株时,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悠长,凄厉,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铁背狼!
陈安手一抖,差点把蘑菇掉地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采完剩下的几株,然后按照王二狗说的,开始找那个山洞。
断崖下面,藤蔓……
他举着松明,沿着崖壁慢慢挪动。
雨越下越大,视线越来越模糊。
终于,在一处凸起的岩石下面,他看到了垂挂的藤蔓。
拨开藤蔓,后面果然有个洞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
洞里比想象中干燥,还有股淡淡的霉味。
他举起松明,照亮四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