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这些小喽啰,男子慢慢将扇面收回,别在腰间,朝着舜华走来,耳间的珠子渐渐散去红光,恢复成暗淡的雀蓝色。
眼神掠过舜华的腹部,最终落在了她脚下的阵盘上。他俯下身,抓住布阵的铁链,试图挣断。
舜华出声道:“是拘魂绞杀阵,东南三十七步,是阵眼。”
“嗯。”
儀尘应声而去,舜华看着他挺阔的背影,内心唏嘘,到底还是她这些年疏忽了,她那温润如玉的徒儿,终究是成了冰山似的人物。
趁着无人留意这边,霄云君睁开眼睛,缓慢地蠕动着身子,试图偷偷爬走,才爬出几步,便被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红绳捆得动弹不得。
“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账!老子拿你当兄弟!你拿老子当表弟!”
文蝉气势汹汹的从妙衡的金刚笔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了霄云君身上,差点没给人压吐血。
那大嘴巴子跟扇风似的朝他脸上招呼:“兄弟!把你!放心里!你把!兄弟!踹沟里!嗯?”
霄云君的双颊立刻肿得老高,想说些什么却被红绳堵着嘴,只能呜呜呜地喊
文蝉像是不会累似的,劈头盖脸的打:“还敢叫?还叫!还叫!”
见舜华从阵盘中出来了,文蝉打的就更起劲了:“你个畜牲!还想弑神!在战神肚子上改花刀,你装文艺!老子让你也试试这牡丹花开遍地红的掌法!”
直到被妙衡拉开,文蝉才愤愤作罢:“战神,这该死的海鲜小子想跑,幸好我及时发现将他捆了,您若事忙不如交给我,由我亲自押上九天,保证一路少不了他好果子吃,就算是戴罪立功了!”
舜华淡定的看着他:“哦,多亏你了,要是让他跑了,就难抓了。”
文蝉心虚的扯了扯妙衡的袖子:“你帮我说说话啊。”
妙衡不语,连忙抽回袖子,转而传音回复:“你逗傻子呢?就你那演技烂的可以抠脚了,舜华只要稍微一查就会知道你和这霄云君关系好的都可以穿一条裤子了。”
文婵急得跺脚,传音回复:“那都是缓兵之计,缓兵之计啊!”
舜华的眼神在俩人之间转了一下:“什么缓兵之计?”
妙衡/文婵:“!!”
一瞬间,俩人的脸色比跑马灯还精彩
妙衡干笑道:“哎呀,真是的,怎么把你也接进来了。”
此时儀尘也回来了,他褪下外衫,披在了舜华身上,掩去了她外露的伤口。
文婵趁机岔开话题:“帅哥你谁啊?”
妙衡轻咳一声,提醒道:“注意点语气,儀尘神君是新任的水神,神阶比你我高。”
文婵顿时心头一震【好家伙,这倒霉蛋被舜华扔下凡间不管不顾几千年,居然还真成神了?!】
儀尘的眸子清亮无波,举止儒雅,鉴于文婵是前辈,是以先行拱手见礼:“月下仙人。”
文婵连忙回了个礼,好奇道:“你姐弟二人不是管月亮的吗?怎么给你安排了这么个职位?”
儀尘回道:“涛之起也,随月盛衰,月属太阴,从法源上来说与水系本就不可分割,是以玉帝赐下汲水扇,许我水神之位。”
“哦哦,这样啊。”
文婵漫不经心的看向妙衡,谁知她已经跟着舜华走开了,见状俩人都跟了上去。
舜华吩咐妙衡:“你和文婵带着儀尘速速去宴会厅解救其他仙僚,我得先去找昭岚,不能让她一错再错了。”
妙衡:“发生什么事了?那霄云君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捅伤你?”
舜华沉吟片刻,昭岚会走到这一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如果自己早点出来面对,或许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舜华难以想象,她每次来渡渊宫前要做怎样的心理建设,才能说服自己从仇恨中短暂抽身,为漓耀祈求那根本不存在的生机,面对自己的漠视和冷绝,卑微的祈愿垂怜,收获满身绝望,而那样的日子,她过了三千年。
舜华没有解释捅伤自己的另有其人,只道:“东海的势力大概率已经集结了,你们要做好应战的准备。”
正说着,远处突然一片嘈杂,本该在宴会上的平姒公主带着众仙急匆匆的赶来,见到舜华等人,她先是一愣,紧接着飞蝾立刻执剑将她护在身后。
众仙皆是一幅大敌当前的模样,手持各色法宝严阵以待。
白鹤童子首当其冲:“不是说东海假意推举女君为尊,意图趁我等赴宴时挟之,谋逆罔上吗!人呢!”
被他这么一喝,众仙纷纷应和
“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胆子,敢给老子吃鸿门宴!”
“东海这千年来是日子过的太舒服了,皮痒痒了!”
舜华看着乌泱泱的一群人,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时平姒突然开口:“战神在此,想来始作俑者已经伏诛。”
她的眼神里满是猜疑和畏惧,就像一个赌徒,盯着摇盅里不停翻滚的骰子,暗自祈祷最后的点数是自己想要的。
飞蝾不动声色的拉住她,警惕的看着舜华等人,仿佛他们才是敌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三分笃定:“东海图谋之大,定然是做足了准备,诸位不可掉以轻心,说不定,北海已经被包围了。”
闻言,众仙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给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海水族一点教训。
舜华忽而一笑,她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接着又有人问起:“女君呢?她一直没出现,莫不是已经遭东海暗算了?”
“对呀!北海女君难不成......”
平姒和飞蝾对视一眼,最终由飞蝾问道:“战神可见过北海女君?”
舜华的沉默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直叫人望而生畏,惶惶不安。
最终,她道:“没见过。”
眼看着众人急匆匆的赶去‘驰援’,妙衡也拉着文婵坐上金刚笔紧随其后,见舜华不为所动,她还纳闷:“战神不是要去找女君吗?”
结果舜华摇头道:“不必了,我相信她,吉人自有天相。你们去吧。”
昭岚不会有危险,因为她压根没有去打九重天,所谓的讨公道,只不过是这场谋局的引子。
她自始至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兵不血刃的吞了东海这块硬骨头。
霄云君以为昭岚被仇恨裹挟,即便是赌上性命和西北二海的众生,宁愿鱼死网破也要向九重天讨个公道。
所以他同意推举昭岚成为龙尊,借此举办封尊大典将上界仙者合理的聚集在一处,用膳食迷醉、法阵控制,进可压制九重天,退可挟仙僚为人质。
他期待着昭岚掀杆而起,坐实北海谋逆,也怕昭岚会临阵脱逃,所以调集了兵马,随时准备上演一出解囊相助,邀功九天的戏码。
成:北海和西海势力就此土崩瓦解,未来东海一家独大;
败:所有罪责归北海、归昭岚,东海毫发无损,他稳坐下任龙尊之位。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只是他没料到,昭岚也是这样想的。
她绝不真攻九重天,她清楚北海打不赢,也从没想过送死。
只要她一直不出现,宾客们肯定会起疑,等众仙发现自己被下药时,再由平姒当众揭露东海诱骗北海、调兵围仙、谋逆九重天的全部野心,便是人证物证俱在。
舜华想,自己的出现,应该是这场谋局中唯一的变故,想必当时不止是霄云君,连昭岚也吓了一跳吧。
所以她改变了计划,一个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沾死罪、不留祸根、永远有退路的计划。
她把自己骗到漓耀的墓前,勾起自己对漓耀和她的愧疚,一点点消解自己的防备,趁机捅上那么一刀,既解恨,又向霄云君展现了十足的决心。
【她也许知道我并不会那么轻易死去,所以把我这个难题扔给了霄云君,逼东海二选一】
杀我:弑杀九天战神,死罪滔天,九重天会直接灭了东海;
不杀:东海核心目的已经暴露,我就是最有力的人证,反证她也受人迫害。
她恨我是真,想我死也是真,同时她也在赌
赌我活——
赌我会因为内心的愧疚而让步,赌我不会拆穿她,赌我就算是东窗事发也一定会保下她。
一整套,算尽人心、算尽局势、算尽退路。
控局,控人,诛心。
舜华苦叹一声,竟不知是喜是悲:“果然是昭明的女儿,天生的君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