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拳头撞上板砖。

　　没有花哨的光影，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炸开，脚下的岩浆湖瞬间下陷三尺，激起的赤红浆液还没落地就被震成了虚无。

　　方林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流到黑印上，瞬间被吸干。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几十米，鞋底磨得冒烟，直到后背撞上一根粗大的铁链才停下。

　　“够劲。”

　　方林甩了甩发麻的胳膊，呲牙咧嘴。这大个子看着像个死人，动手可是真要命。潜龙境的威压不是摆设，哪怕被锁着，这随手一击也差点把他的五脏六腑给震移位。

　　那巨人没追击，只是站在原地，身上的锁链崩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低头看了看拳头，上面多了一道红印。

　　“入道境的壳子，元神境的底子，还能扛住我三成力道。”巨人那双燃烧着金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你这和尚，修的是什么野狐禅？”

　　“贫僧修的是物理超度禅。”

　　方林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单手拎着板砖，脚下发力，再次冲了上去。

　　既然跑不掉，那就打服他。

　　这里是禁魔渊，上面是大雷音寺，前后无路，唯一的生机就在这怪人身后那座黑庙里。

　　“再来！”

　　方林一声暴喝，眉心红莲印记滚烫。哪吒血丹残存的药力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他浑身的骨骼都在爆响，皮肤下金红色的纹路像是活过来的岩浆。

　　巨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好久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愣头青了。”

　　他也没用神通，就那么拖着几千斤重的锁链，抡起拳头跟方林对轰。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溶洞里回荡，像是在打铁。

　　白灵儿躲在远处的岩石后，看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修士斗法，简直就是两头蛮荒凶兽在互殴。方林每一次被击飞，都会以更快的速度冲回去，那块黑印在他手里被舞成了一团黑风，专往巨人关节、软肋招呼。

　　但这巨人的肉身硬得离谱，板砖砸上去只能听个响。反倒是他身上的那些锁链，每次挥动都带着封印之力，抽得空气噼啪作响。

　　“痛快！”

　　巨人突然大笑，身上的金光暴涨。他猛地一扯，身后那连接着岩壁的数根铁链被硬生生拽动，连带着大片血肉岩壁崩塌。

　　“小和尚，接我这一招‘镇狱锁’！”

　　他双手合拢，漫天锁链如同金蛇狂舞，瞬间封死了方林所有的退路。

　　方林瞳孔骤缩，这一招，躲不开。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

　　“翻天印，给我镇！”

　　方林嘶吼，双手高举印玺。体内灵力不要钱似的灌注进去，那方原本漆黑的印玺突然爆发出一股苍凉古朴的气息，体积虽然没变，但重量似乎瞬间增加了万倍。

　　他没砸人，而是狠狠砸向了脚下的地面，也就是那条龙脉的“血肉”。

　　“咚——”

　　整个溶洞剧烈震颤。

　　地面并没有碎裂，而是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反震之力从地下涌出，那是龙脉的本能反击。

　　这股力量不分敌我，瞬间冲散了漫天锁链，也将方林和巨人同时震飞。

　　方林人在空中，感觉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但他嘴角却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在赌，赌这地下的龙还没死透，赌这巨人不敢真的伤了龙脉根基。

　　果然，看到地面渗出黑血，巨人脸色大变，硬生生收回了即将轰出的拳劲，任由反震之力将自己砸进岩浆湖里。

　　“哗啦！”岩浆飞溅。

　　片刻后，巨人浑身冒着热气爬上岸，身上的锁链烧得通红。他看着方林，眼里的杀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和……欣赏。

　　“你赢了。”

　　巨人盘腿坐下，随手抓起之前那坛没喝完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龙脉要是真醒了，上面那帮老秃驴肯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到时候别说你，我也得跟着陪葬。”

　　方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不客气，走过去坐在巨人对面。

　　“前辈既然怕死，为何还要把自己锁在这？”

　　方林指了指巨人身上那些穿透琵琶骨的锁链。这些锁链不仅仅是束缚，更像是一种……传输管道。

　　他在刚才的战斗中发现，这巨人体内的生机，正在源源不断地通过锁链流向地下，而地下的龙怨之气，又反过来侵蚀着他的肉身。

　　这根本不是镇压，这是在拿命换命。巨人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沉默了片刻。

　　“怕死？”他嗤笑一声，“老子要是怕死，五十年前就不会从大雷音寺叛出，跳进这鬼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黑色的庙宇。

　　“我是来赎罪的。”

　　“赎罪？”

　　“五十年前，我是大雷音寺戒律院首座，法号‘苦海’。”巨人声音低沉，“那时候，我奉命镇压西漠妖乱。我以为我在斩妖除魔，直到有一天，方丈带我来到了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

　　“他们告诉我，这是佛门根基，是西漠安宁的保障。只要这条孽龙不醒，西漠就能风调雨顺。”

　　“但我看到了什么？”

　　苦海眼中金火跳动，带着浓浓的嘲讽。

　　“我看到他们在抽龙髓炼丹，剥龙皮制甲。所谓的佛光普照，不过是建立在一条祖龙的尸骨之上。这哪里是佛门圣地，分明是吃人的魔窟！”

　　方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种事，在洪荒并不稀奇。正邪之分，往往只在一念之间，或者说，只在利益之间。

　　“我想放了它。”苦海接着说，“但我做不到。大雷音寺的护山大阵与龙脉相连，强行破阵，龙脉会崩，西漠亿万生灵也会遭殃。”

　　“所以你就把自己锁在这，用自己的佛心和精血，替这条龙分担怨气，让它不至于彻底疯魔？”方林接过了话头。

　　苦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很聪明。比上面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蠢货聪明多了。”

　　“那倒不是。”方林耸耸肩，“我只是觉得，这种赔本买卖，一般人干不出来。”

　　苦海大笑，笑得牵动了伤口，咳出一口黑血。

　　“确实是赔本买卖。五十年了，我也快撑不住了。这孽龙的怨气越来越重，再过几年，我就算不被吸干，也会变成外面那些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他突然盯着方林，目光灼灼。

　　“但今天，你来了。”

　　“你身上有龙族的气息，还有那块骨头。”苦海指了指方林怀里，“那是这孽龙当年被斩下的逆鳞所化。它既然肯让你拿着，说明它认可你。”

　　方林掏出那截龙骨，此时的龙骨滚烫如铁，上面那个“镇”字已经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你想让我做什么？”方林问。

　　“带它走。”

　　苦海语出惊人。

　　“什么？”方林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哥，你看这体型，这规模，我怎么带？打包带走？”

　　“不是肉身。”苦海摇头，“肉身已经和西漠地脉融为一体，带不走。我要你带走的，是龙魂。”

　　他指了指身后那座黑庙。

　　“龙魂就被锁在那里面。只要龙魂脱困，肉身便会化作死物，大雷音寺虽然会元气大伤，但不至于引发天地大劫。”

　　“而且……”

　　苦海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只要龙魂一走，这大雷音寺地下的灵脉就会枯竭。那帮老秃驴没了灵气来源，看他们还怎么维持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方林摸了摸下巴，这主意很损，但他喜欢。

　　“成交。”方林站起身，“不过，那庙里那只大眼珠子，看起来不太好说话啊。”

　　刚才战斗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那庙里有一道极其恐怖的视线一直在盯着他。

　　“那是龙魂的执念显化。”苦海站起身，浑身骨骼爆响，“它被关太久了，分不清好坏。你进去，它肯定会攻击你。”

　　“那你呢？”

　　“我？”

　　苦海咧嘴一笑，双手抓住身上的锁链，猛地发力。

　　“我替你挡住外面的麻烦。”话音未落，头顶上方的溶洞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

　　几道强横无比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大雷音寺的人，到了。

　　“快去！”

　　苦海一声怒吼，双臂肌肉隆起，竟然硬生生将插入岩壁的锁链拔了出来。他挥舞着数千斤重的铁链，如同一尊疯魔的金刚，挡在了溶洞入口。

　　“五十年没活动筋骨了，今天正好拿这帮师兄弟练练手！”

　　方林深深看了苦海的背影一眼，没有废话，拉起白灵儿，转身冲向那座黑庙。

　　“灵儿，跟紧我。”

　　两人冲过岩浆湖，踏上了孤岛。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庙宇根本没有门。或者说，整个庙就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刚一踏入庙门，四周的景象瞬间变了。不再是溶洞，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

　　血海之上，漂浮着无数残肢断臂。而在海中央，盘踞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

　　它太大了，光是一颗龙头，就比刚才那座庙还要大。双目紧闭，浑身被无数金色的经文缠绕，那些经文像是有生命一样，不断地往它鳞片里钻。

　　“这就是上古祖龙？”白灵儿被那股威压震得脸色苍白，连站都站不稳。

　　方林也好不到哪去。体内的封神图鉴疯狂震动，似乎遇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巨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竖瞳，金色的竖瞳。里面没有理智，只有无尽的暴虐和毁灭。

　　“吼——！”一声咆哮，血海滔天。巨大的声浪化作实质的冲击波，直接将方林和白灵儿掀飞。

　　“该死，这玩意儿根本没法沟通！”方林咬牙，手中板砖护在身前，硬抗了一波冲击。这龙魂已经疯了。

　　“把龙骨给它！”白灵儿大喊。

　　方林掏出龙骨，用力扔了出去。那截指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砸在了巨龙的鼻子上。

　　“叮。”一声轻响。

　　对于巨龙庞大的身躯来说，这一下连挠痒痒都算不上。但就在龙骨接触到龙魂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截灰白色的骨头突然炸开，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瞬间笼罩了龙头。白光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青衣、头生龙角的女子。她虚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她出现的瞬间，那暴虐的巨龙竟然安静了下来。

　　“那是？”白灵儿捂住嘴，“东海龙母？”

　　方林不知道那是谁，但他能感觉到，那巨龙眼中的疯狂正在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委屈。

　　就像是被欺负了的孩子见到了母亲。

　　“趁现在！”

　　方林识海中灵光一闪，封神图鉴自动翻开，不是哪吒那一页，也不是雷部。

　　而是一页画着四海波涛、龙腾云雾的篇章。

　　【四海龙神】

　　虽然这一页大部分是空白的，但在角落里，有一个名字正在闪闪发光。

　　“敖丙。”

　　哪吒闹海，抽龙筋。这封神榜里，怎么可能没有龙族的位置？

　　“收！”

　　方林眉心红莲印记大亮，一道神光从图鉴中射出，直奔那巨龙而去。

　　巨龙本能地想要反抗，但看到那白光中的女子身影，又迟疑了。就在这迟疑的一瞬间，神光笼罩了龙魂。

　　“昂——”一声嘹亮的龙吟响彻识海。

　　方林只觉得脑袋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等他再睁开眼时，周围的血海消失了，黑庙也消失了。

　　他和白灵儿依然站在孤岛上。只是面前空空如也，那种恐怖的威压也不见了。

　　而在他的识海深处，那本《封神图鉴》上，多了一条迷你的小黑龙。它盘踞在“四海龙神”那一页，正闭着眼睛呼呼大睡，身上还缠着几缕未散的金色经文。

　　“咔嚓！”原本坚硬的地面开始龟裂，周围的岩浆湖疯狂翻涌，水位急速下降。

　　失去了龙魂的支撑，这具庞大的龙尸正在枯萎。

　　“不好，这里要塌了！”方林脸色一变，拉起白灵儿就要往外跑。

　　“轰！”一声巨响从溶洞入口传来。

　　只见那个原本威风凛凛的苦海和尚，此刻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进来，重重地砸在方林脚边。

　　他浑身是血，胸口塌陷了一大块，那条用来当武器的铁链也断成了好几截。

　　“咳咳……”

　　苦海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挣扎着抬起头。

　　“看来你是成功了。”他看着周围正在崩塌的溶洞，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前辈！”方林蹲下身，想要给他输送灵力。

　　“别费劲了。”苦海摆摆手，推开方林，“我的生机早就和这龙尸连在一起。龙尸枯萎，我也活不成。”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颗金色的珠子。那珠子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纯正柔和的佛光。

　　“这是我的舍利子，里面有我对佛法的感悟，还有大雷音寺护山大阵的弱点图。”

　　苦海把珠子塞进方林手里，死死盯着他。

　　“带出去。”

　　“告诉世人，真正的佛，不在灵山，在人心。”

　　“还有……”

　　苦海的声音越来越小，眼中的金火逐渐熄灭。

　　“下辈子，记得请我喝顿好酒。”头一歪，气绝。

　　方林握着那颗还带着体温的舍利子，指节发白。

　　“轰隆隆——”

　　头顶的岩壁彻底崩塌，无数巨石落下。

　　几道金色的身影出现在溶洞上方，居高临下，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孽障，毁我灵脉，杀我长老，今日叫你形神俱灭！”那是大雷音寺的方丈，望仙境的大能。

　　方林抬起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金身法相。他没有恐惧，只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戾气。

　　“老秃驴。”方林把舍利子揣进怀里，手中板砖一指苍穹。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大鹏，走！”

　　“啾——！”

　　金光炸裂。

　　金翅大鹏鸟瞬间显化出真身，载着方林和白灵儿，在那漫天落石和佛光掌印中，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强行撞向了那唯一的出口。

　　西漠的风，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