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这一声巨响,比之前烂柯寺砸墙的动静大了何止百倍。
那尊怒目金刚的虚影连句场面话都没来得及交代,就被方林手里那块漆黑的板砖硬生生砸成了漫天金粉。
空气被狂暴的力量挤压,发出一声凄厉的爆鸣。那根原本要砸碎方林脑壳的降魔杵,此刻断成两截,咣当一声掉在井口旁,砸碎了半块石碑。
方林落地,脚下的青砖炸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出十几米。
“爽。”
方林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这翻天印仿品虽然是个残次品,但这手感确实没得说。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板砖就是力量的极致。
“公子,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白灵儿收剑,看着周围亮起的灯火,脸色凝重。
原本死寂的大雷音寺后山,此刻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
无数道强横的神识从前山扫荡而来,钟声大作,此起彼伏,震得夜空都在抖动。
“何方妖孽,敢闯禁地!”
“拿下!”
几道金色的流光划破夜空,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到了塔林上空。
那是大雷音寺的执法武僧,清一色的元神境修为,领头的一个老和尚更是气息深沉,脑后隐隐有一圈佛光轮转。
“大意了,这帮秃驴睡觉都不脱衣服的吗?”方林吐槽了一句,但脸上并没有多少慌乱。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在这佛门重地搞破坏,想不被发现那是做梦。既然藏不住,那就把水搅得更浑一点。
“往哪跑?”白灵儿问。
前后左右都被包围了,天上也封锁了。
“谁说我们要跑?”方林指了指脚下那个黑漆漆的枯井,“咱们这是回家。”
刚才那一板砖,不仅砸碎了金刚虚影,更是将井口那块刻满符文的磨盘石砸了个粉碎。
封印已破。
怀里的那截龙骨此刻滚烫如铁,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嗡鸣,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欢呼。
井底深处,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冲天而起,竟然硬生生将周围逼近的佛光顶开了三尺。
“跳!”
方林一把揽住白灵儿的腰,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拦住他们!”
天空中那个领头的老和尚大喝一声,手中抛出一串念珠。
那念珠迎风便涨,化作十八个金身罗汉,结成困阵,想要封锁井口。
但方林的速度太快了。
再加上那井底涌出的气息极为诡异,竟然带着一种吞噬灵力的特性。那十八罗汉刚一靠近井口,身上的金光就黯淡了几分,动作也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的功夫,方林和白灵儿的身影已经被黑暗吞没。
“混账!”
老和尚落在井边,看着那幽深的洞口,脸色铁青。
“首座,我们要追吗?”一个武僧问道。
“追?那是禁魔渊!”老和尚瞪了他一眼,“底下镇压着什么东西你不知道?那是连方丈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地!这两人跳下去,必死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
“传令下去,封锁后山,加固封印。另外,查查这两个人的来历,尤其是那个拿板砖的和尚,那股力量……不像是佛门路数。”
……
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方林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层粘稠的胶水里。四周一片漆黑,但这黑暗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因为光线被某种力量吞噬了。
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嘶吼。
“抱紧了。”方林低喝一声,体内灵力运转,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芒。
哪吒血丹的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出了霸道的一面。那股吞噬生机的黑暗力量刚一靠近,就被这层红光烧得滋滋作响。
“咚!”
两人终于落地。
地面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土,而是一种软绵绵、带着弹性的东西,像是踩在某种巨兽的皮肉上。
方林指尖燃起一缕骨火,照亮了四周。
这一看,连他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井底,分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头顶上方几十米处,密密麻麻地悬挂着无数条粗大的铁链。每一根铁链都有水桶粗细,上面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封印之力。
而在这些铁链的末端,并没有锁着什么囚犯,而是深深地刺入了周围的岩壁之中。
岩壁在蠕动。
那根本不是岩石,那是血肉!
整个溶洞的墙壁、地面、穹顶,全都是由一种暗红色的血肉构成的。这些血肉在缓慢地呼吸,每一次起伏,都会挤压出一些黑色的汁液,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条条散发着恶臭的黑河。
“这是?”白灵儿捂住口鼻,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肉壁?”
“是龙肉。”
方林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地面。
那触感温热,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脉搏跳动。
怀里的那截龙骨此刻已经安静下来,但那种悲伤的情绪却浓烈得让人窒息。
“大雷音寺把整条龙脉剥了皮,抽了筋,然后用秘法让这具肉身保持不死,源源不断地抽取它的精气来供养上面的佛光。”方林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帮秃驴,玩得挺花啊。”
“吼——”
远处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虚幻,而是实打实的声浪。地面剧烈震动,那些黑色的汁液河水翻涌起来,从中爬出了一个个扭曲的身影。
那是被龙怨气侵蚀的怪物。
有的长着人的身子却顶着个蜥蜴脑袋,有的干脆就是一团烂肉上长了几张嘴。
“外来者……死……”
这些怪物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如同潮水般向方林涌来。
“正好,刚才没打过瘾。”
方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没有动用翻天印,而是直接握紧了拳头。
既然是在这龙尸腹中,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来打招呼。
“灵儿,护好自己。这些杂碎,我来清理。”
话音未落,方林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极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蜥蜴头怪物刚张开嘴,就被方林一拳轰进了嘴里。
“砰!”
怪物的脑袋直接炸开,黑血四溅。
方林去势不减,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双腿横扫。
“啪啪啪!”
围上来的三四只怪物瞬间被踢断了腰椎,像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越来越多的怪物从黑暗中涌出,数量成百上千,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
“有点意思。”
方林嘴角微扬,眉心的火焰印记骤然亮起。
“出来干活了!”
他猛地一拍胸口。
“啾——!”
一声嘹亮的啼鸣响彻溶洞。
金光乍现。
金翅大鹏鸟虽然没有完全显化出百丈真身,但也化作了一只翼展十米的金色巨鹰。
它双爪如钩,浑身羽毛如同利剑,每一次扑击都能带走数只怪物的性命。
“别光顾着杀,找路!”方林一脚踹飞一只烂肉怪,冲着金鹏喊道。
这溶洞太大了,而且结构复杂,必须找到核心区域,也就是龙头所在的位置。只有那里,才能解开这龙脉的封印。
金鹏通人性,双翼一振,卷起一阵狂风,将前方的怪物吹得东倒西歪,然后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最后朝着左前方的一个巨大岔口俯冲而去。
“跟上!”
方林一把拉起白灵儿,紧随其后。
三人(一人一妖一鸟)如同一把尖刀,硬生生在怪物潮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炽热的高温。
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
湖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滚烫的岩浆。
而在岩浆湖的中央,耸立着一座孤岛。
岛上没有树木,只有一座破败的庙宇。
那庙宇的风格与上面的大雷音寺截然不同,通体黑色,透着一股邪气。而在庙宇的门口,跪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身高足有三丈,浑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古铜色,但身上却缠满了金色的锁链。这些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脊椎、四肢,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他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面容,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多年。
但方林在看到这个人的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种感觉,就像是血脉相连的悸动。
“这是……”
方林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去!”白灵儿突然拉住了他,“那是……苦行僧!”
“什么?”
“西漠传说中的‘镇狱僧’。”白灵儿脸色苍白,“据说大雷音寺每隔百年,就会选出一名最有慧根的弟子,送入这禁魔渊,以身为锁,镇压龙怨。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当世的人杰。”
方林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跪在庙前的巨人。
镇压龙怨?
不,不对。
这人身上的气息,虽然有佛门的浩大,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屈。
那不是镇压,那是对抗。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替这条龙分担痛苦。
就在这时,那个巨人突然动了。
“哗啦啦——”
锁链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巨人缓缓抬起头。
乱发分开,露出一张布满伤痕、却依然坚毅刚硬的脸庞。
他的双眼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
目光穿过虚空,落在了方林身上。
“你来了。”
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打磨。
但这三个字,却让方林浑身一震。
这语气,不像是对陌生人说的,倒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你是谁?”方林握紧了手中的板砖,警惕地问道。
巨人没有回答,而是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带酒了吗?”
方林愣住了。
这画风不对啊。
在这这种鬼地方,被锁链穿成串儿,见面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讨酒喝?
“酒?”方林下意识地摸了摸储物戒。
他在烂柯寺的时候,确实顺手牵羊了几坛子劣质烧酒,本来是打算用来给烤肉去腥的。
“有。”
方林手一挥,一坛泥封的烧酒飞了过去。
巨人也不客气,虽然双手被锁,但他猛地一吸气。
“砰!”
酒坛在空中炸裂。
那酒水化作一条水龙,直接被他吸进了嘴里。
“哈——”
巨人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神色。
“五十年了,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他看着方林,眼中的火焰稍微柔和了一些。
“看在这坛酒的份上,小和尚,我劝你一句。”
“趁着上面的那些老秃驴还没真正醒过来,赶紧滚。”
“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方林笑了。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掏出一坛酒,拍开泥封,自己灌了一口。
“贫僧这人,有个毛病。”
方林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越是深水,我越想下去扑腾两下。”
“而且……”
方林从怀里掏出那截龙骨,举在手中。
“我是受人之托,来给这大家伙松松绑的。”
看到龙骨的瞬间,巨人的眼神变了。
那不仅仅是惊讶,更是一种……解脱。
“原来如此。”
巨人叹了口气,身上的锁链哗啦作响。
“既然你有这信物,那便是天意。”
“不过,想要解开封印,光靠这块骨头可不够。”
巨人猛地挺直了脊梁,身上的肌肉瞬间紧绷,一股恐怖的气势爆发而出,竟然是潜龙境的威压!
“想要过去,先打赢我。”
“这是规矩。”
方林放下酒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规矩?”
他把手里的板砖往上一抛,又稳稳接住。
“巧了,贫僧最擅长的,就是改规矩。”
“来战!”
方林一声暴喝,身形如电,主动发起了冲锋。
在这地下深渊,一场跨越了辈分与立场的战斗,瞬间爆发。
而在那座黑色庙宇的深处,一双巨大的竖瞳,缓缓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