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娘子手指轻轻抚过袖口绣着的半朵梅花。
“妾身既已在公子面前露了相，待此间事了，自当回北夏。”
展大旗眨眨眼，又往后一靠：“回北夏？那敢情好，小爷我送送你？”
周娘子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公子送妾身？只怕送到半路，妾身就要被公子卖个干净了。”
“哎，这话说的。”
展大旗一脸冤枉，无奈的摊着手：“小爷我虽是贪财了些，可也不至于卖人。顶多...换几个瓜果吃。”
周娘子掩唇轻笑，忽然问道：“公子当真不怕？”
“怕什么？”
“公子难道不怕妾身方才那番话是拖延之词，不怕卖货郎去调更多的高手，不怕这间屋子里....藏着什么机关。”
展大旗歪着头看她，忽然咧嘴一笑：“周娘子，你这话问得就没意思了。”
“小爷我要是怕，方才就不会跟着你进来。”
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再说了，周娘子若真想害我，在那些瓜果里下点药，岂不省事？”
“公子怎知瓜果里没有药？”
展大旗抬手指向自己的眼睛：“毒药小爷又不是没吃过，吃了以后最多眼睛变几个颜色。”
周娘子看向他一双青眼，不禁抿唇一笑：“公子这双眼睛的确特殊，似雨后天青之色。”
展大旗直起了身子，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双眼睛什么时候能恢复，要不小爷再吃几副毒药试试？”
周娘子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公子若想试毒，妾身这里倒是有几味毒药，说不定吃了，这眼睛就恢复过来。”
“别别别。”
展大旗连连摆手，“小爷我开玩笑的，这眼睛虽然怪了些，好歹还能看得见美人，若是真瞎了，那才叫亏。”
周娘子手指轻轻抚摸着袖口那半朵梅花，垂头微笑。
屋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展大旗忽然开口：“周娘子，你那梅花，为何只有半朵？”
周娘子手指一顿。
“绣花之人，要么绣全花，要么绣半开的花苞。”
展大旗歪着头看去：“可你这半朵，分明是绣完了，又拆了一半。”
周娘子含笑抬起头，纤指搭在袖口半朵梅花上：“公子眼力倒好，不知还能猜出些什么？”
“小爷我别的不行，看东西还算准。”
展大旗咧嘴一笑：“让我猜猜，这半朵梅花，原本是一对？”
周娘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屋外的鸟鸣声忽然停了。
展大旗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手拄着腮帮子：“另外半朵，应该在另一个人身上吧？那个人，现在在北夏？”
周娘子的手从袖口滑落，轻轻放在膝上。
“公子果然聪明，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那也未必。”
展大旗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小爷我怕死惜命，这样的人，往往活得很长。”
周娘子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笑，眼角眉梢都带着风情，两只肩膀微微颤抖着。
“公子既然猜到了，妾身也不瞒你。”
她轻声说：“那另外半朵梅花，确实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现在也在北夏。”
“哦？”
展大旗眨眨眼：“那周娘子回北夏，是去找他？”
周娘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袖口那半朵梅花，许久不语。
展大旗没有再追问，而是闭上眼睛，脚尖一晃一晃，嘴里哼哼着小曲。
周娘子忽然起身，慢慢推开窗户：“妾身临走时跟他说，等梅花开满枝头，我就回来。”
她笑了笑：“一年、两年、三年...今天已经是第七年。”
展大旗睁开了眼，看着周娘子的背影。
她站在窗前，肩头微微收着，那只绣着半朵梅花的手垂在身侧。
“七年，够久的，那他还在等吗？”
周娘子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某处。
“他说，等一辈子也要等。”
展大旗沉默了片刻，脚尖也不晃了。
“一辈子，是多久？”
周娘子望着窗外，声音很轻。
“一辈子啊，在他说来，就是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到再也数不清多少个。”
展大旗挠挠头：“那他现在还在北夏？”
周娘子转过身来，眉眼间的笑意淡了些，却添了几分温柔。
“在。他是个傻子，答应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展大旗咧嘴一笑：“傻子认死理，说了等一辈子，那就是一辈子。聪明人可不行，聪明人算账太清楚，算着算着，就觉得不划算，就不等了。”
周娘子微微一愣，随即轻笑一声。
“公子这话，倒像是在说自己。”
“我？”
展大旗指着自己鼻子，一脸无辜：“小爷我可精得很，这种亏本的买卖，打死也不做。”
“是吗？”
周娘子转过身，倚着窗框，目光落在他脸上：“可妾身怎么觉得，公子也是个傻子。”
展大旗眨眨眼：“这话从何说起？”
“公子方才明明可以走，却跟着妾身进来了。”
展大旗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那是因为小爷我好奇，想知道谁这么大本事，能把刘福他们四个抓起来。”
周娘子转过身，倚着窗框看他：“只是好奇？”
“当然不只是好奇。”
展大旗伸了个懒腰：“主要还是小爷我心善，见不得美人愁眉苦脸。你说你大老远从北夏跑到中州，七年了还不能回去，多可怜。”
“公子这张嘴，当真是…”
“当真是什么？”
“当真是让人想打。”
展大旗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小爷我从小挨打就多。周娘子要是手痒，尽管来，小爷我皮厚。”
周娘子被他逗得又是一笑，却不再说话，只是转头望向窗外。
屋外的鸟鸣声又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画眉鸟在学着什么调子。
展大旗也不说话，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听。
过了许久，周娘子忽然开口：“公子可知道，北夏是什么样？”
展大旗摇摇头：“不知道，小爷我平时在家中都不出门，连京城都第一次来。”
周娘子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想什么。
“北夏的冬天很长，雪能下到人膝盖那么深。家家户户院子里都种梅花，一到冬天，满城的梅花都开了，红的白的，好看得很。”
展大旗又打了个哈欠，眼睛渐渐有些睁不开，头也昏昏沉沉。
“花吗？小爷知道个...知道个地方，叫做山杏村...齐大哥...杏花糕...”
周娘子转过身来，看向已然昏睡的展大旗，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公子好好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