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动起来,压过枯枝,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顾行之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带着几分笑意:“周娘子这车厢布置得倒是雅致。”
展大旗心里直嘀咕:“顾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夸人家车厢雅致!您这是来救人的还是来串门的?”
周娘子轻轻一笑:“粗陋之处,先生莫怪。”
展大旗竖着耳朵听,外头又有马蹄声响起,不多不少,正好两匹,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头。
顾行之的声音忽然近了,似乎就停在展大旗脑袋边上:“周娘子,可是下了毒?”
展大旗心中狂喜:“是啊,顾先生您老人家说归说,唠归唠,可千万别乱吃东西!”
他心中这样想,可惜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娘子嫣然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先生,不过先生放心,这毒只是迷药,不会害了性命。”
顾行之似乎在端详他,展大旗能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可偏偏眼皮沉得像压了石头,怎么也睁不开。
车轮滚滚,车厢轻晃。
展大旗突然感到身旁传来一阵暖意,眨眼间便传来一阵炭香。
周娘子的衣袖轻划过车厢,紧接着茶香飘来。
“先生请用茶。”
展大旗听见茶杯轻轻磕在木板上的声响,心中骤然一紧:“坏了,这娘们还要下毒!先生,可千万不要喝!”
顾行之的笑声传来,似乎真的端起了茶杯:“多谢周娘子。”
饮茶声断断续续传来,展大旗眼前更黑:“喝吧...喝吧,一会儿啊,先生就睡小爷身旁!!”
车轮继续向前,碾过不知是石子还是树根,车厢轻轻晃着。
展大旗正胡思乱想着,顾行之的声音又响起来:“周娘子这茶,倒是好茶。”
周娘子轻笑:“先生不怕茶里有东西?”
顾行之笑了笑,将茶盏凑到唇边,又抿了一口。
“就算有毒,也是好茶。”
“夜深露重,周娘子孤身一人带着个动弹不得的少年郎,还要请顾某上车同饮,这份胆量,倒是比这茶更浓。”
周娘子伸手取出一根银钉,将车壁上的灯拨亮了些。
“北夏边关传闻中,顾先生可抵百万雄兵,现在看来,还是小看了先生。”
“只三人,便敢深夜相随,就不怕暗雀埋伏,直接杀了先生吗?”
顾行之将茶盏轻轻放下,杯底与木板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埋伏?在京城埋伏?”
“呵呵,就算顾某肯让你们埋伏,可你们敢杀我吗?”
周娘子轻轻笑了一声:“顾先生好大的口气。”
顾行之将碳炉上的铁壶取下,将空了的茶杯倒入八分。
“想必周娘子不是军队中人吧。如果顾某死在边境的战阵中,那北夏士气定然大震,说不定可冲破拙谷,直入中州。”
顾行之抿了口茶水,笑着继续说道:“可顾某死在中州境内一场小小的埋伏中,日后北夏的龙雀军,只会视暗雀为胆小狗盗之人。”
“周娘子觉得,这样的两支军队,还会像现在如此一样信任吗?”
周娘子沉默了片刻,垂眸一笑:“先生说的是,龙雀军上下都将先生视作眼中之钉,恨不得在战场上亲手取下先生首级。”
周娘子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炭火噼啪轻响。
顾行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北夏龙雀主战场,暗雀主情报。顾某对于边境的龙雀军自然是熟悉,至于这暗雀...也是要见上一见。”
周娘子闻言,眸光微微一闪:“难道先生早就料到展公子出行要被俘?”
顾行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伸手轻轻将展大旗头下的褥子垫高了些。
“料不到,也不必料。我只知道,大旗心性纯直,心中定然放心不下刘福四人,早晚会出来自行打探,所以就偷偷跟着了。”
周娘子轻轻拨弄着灯芯,火光映在她脸上:“所以先生便拿他做饵?”
展大旗听得真切,心中顿时一凉:“饵?先生拿我做饵...”
他躺在褥子上,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厢晃了晃,展大旗的身子也跟着轻轻一滚,却被顾行之伸手扶住。
周娘子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先生倒是真疼他。”
“疼?”
顾行之笑了笑:“我看着他长大的,他挨的打比吃的饭还多,疼什么疼。”
周娘子似乎被这话逗笑了,袖口掩唇,眼波流转:“小女子还是想问,先生为何要拿展大公子做饵?”
车轮滚滚,却已不再有压断草木的脆响声。
顾行之将展大旗头下的褥子重新整了整,更稳固了些,这才收回手。
“饵吗?”
他似乎在思索,手指轻轻转动着茶杯。
片刻后,才带笑回道:“说是饵,倒也贴切。”
“可饵难道不会是周娘子吗?”
“又或者…顾某亲自做饵,引一引中州的暗雀首领,看看它究竟藏得多深?”
炭火噼啪一声,崩出几点火星。
周娘子忽然笑了,笑得比方才轻,却比方才真了些:“顾先生怎可确定,此行定可见到暗雀首领?”
顾行之不答,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又饮了一口。
他将茶盏轻轻放下,这才说道:“此行若是见不到他,那你们在京城中的势力,也可放心拔除了。”
周娘子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拨弄灯芯:“先生这话,小女子听不太懂。”
“听不懂?”
顾行之笑了笑,伸手将茶盏往旁边挪了挪。
“北夏崇武,如果他不敢见,又不敢战,这样胆小之人除掉,定然没有后顾之忧。”
周娘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声:“顾先生这话,倒像是在激将。”
“激将?”
顾行之摇了摇头:“顾某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激将。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他顿了顿,又道:“周娘子既然敢让顾某上车,想必是得了吩咐,那见不见得到人,就要看周娘子的本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