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郊外松软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展大旗竖着耳朵听,后头似乎真有隐隐约约的蹄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心中琢磨着:“难道追上来的,是顾先生他们?可怎么才有三个人?”
赶车人的声音自外边传来,声音压的更低:“娘子,他们近了。”
周娘子的手微微一紧,蹭过展大旗的脸蛋,指尖带着些许凉意。
“老罗,马车快三分,再慢三分,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是娘子。”
马车陡然快了起来,车轮碾过石子,颠得展大旗脑袋在车板上磕了两下。
“咚...咚!”
他疼得在心里直骂娘,偏偏连眉头都皱不起来,只能硬生生受着。
马车又跑了一阵,速度渐渐慢下来。
展大旗竖着耳朵听,后头的蹄声也跟着慢了,始终隔着那么二三十丈的距离,不近不远地吊着。
月色渐沉。
展大旗仰躺在车厢里,数着真气爬过第十三个穴道,后头的蹄声还在不紧不慢地跟着。
“老罗。”
“在。”
“前头是不是槐树坡?”
“是,过了槐树坡,往西八十里便是许州地界。”
周娘子沉默片刻,那只手又落在展大旗额头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像是在盘算什么。
展大旗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周娘子开口了:“到了槐树坡,把马车赶进林子里。”
老罗没应声,车轮却已经变了方向,往路边一拐,压着枯枝败叶往坡上走。
车厢倾斜起来,展大旗的身子往一侧滑去,脑袋差点撞上车壁,却被周娘子伸手一捞,揽进了怀里。
“咚。”
他的脸撞在一处软绵绵的地方,带着淡淡的梅香。
展大旗想偏开头,可身子不听使唤,脸就那么贴着,连呼吸都得放轻。
周娘子似乎没觉着不妥,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撑着车壁,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听外头的动静。
马车在坡上七拐八绕,车轮碾过树根,颠得厉害。
展大旗的脸在她怀里磕磕碰碰,每磕一下,他心里就骂一句。
“等小爷能动弹...要么栽土里,要么把你们都卖了换果子吃!”
话还没骂完,马车陡然停了。
外头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
周娘子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道微微收紧。
展大旗竖着耳朵听,那三个蹄声也停了,就在二三十丈外,隐约能听见马匹打了个响鼻。
“娘子,他们散开了。”老罗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周娘子没应声,身子却慢慢低下去,伏在展大旗身侧,呼吸就在他耳边,轻轻的,浅浅的。
展大旗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衣衫传过来,不快不慢,一下一下。
“这娘们倒是沉得住气。”他心想。
林子里很静,只有马蹄刨地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嘶鸣。
“娘子,他们下马了。”
展大旗心里忽然有点幸灾乐祸:“该,让你把小爷药翻了,这下好了,让人堵在林子里了吧?”
幸灾乐祸还没完,就听周娘子在他耳边轻轻“嘘”了一声。
那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微微的痒。
展大旗一愣:“她这是……在让我别出声?”
“废话,小爷倒是想出声,可也得能出声才行!”
周娘子慢慢将展大旗放下,掀开布帘走下马车。
帘子落下的瞬间,一缕月光漏进来,正落在展大旗脸上。
他眼珠动了动,还是睁不开。
展大旗仰躺在车厢里,耳朵竖得老高,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踩在枯叶上,发出阵阵“咔嚓”的脆响。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如此深夜,姑娘要带马车中的少年去哪?”
来人说话文绉绉的,却听得展大旗心中大喜:“真的是顾先生!救小爷啊,千万别像城门的校尉看一眼就走,这娘们狡猾得很...”
他念头刚起,便听见周娘子声音在附近悠悠响起。
“顾先生深夜不在城中安歇,追着一介女流到这荒郊野岭,倒来问我?”
展大旗心里“咯噔”一下:“这娘们竟然认出是顾先生?”
林外沉默了一息。
顾行之的声音同样带着几分笑意:“既然姑娘认识在下,那可以放人了吗?”
“还有...如果姑娘无事...也和我们走一趟吧。”
展大旗心中更喜:“顾先生这是要把她也抓了?好!抓了好!最好把这娘们关起来,饿她三天,让小爷亲自去审...”
念头还没转完,就听周娘子轻轻笑了一声。
“呵呵,顾先生称呼我为周娘子即可。”
“敢问先生,此番深夜追来,不知是要救展大旗,还是救刘福他们四人?”
外头一静,片刻后,顾行之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娘子何不将展大旗和刘福他们一并交出,也省得互相麻烦。”
周娘子又是轻轻一笑:“呵呵,先生若想知晓刘福他们四人所在何处,不妨和小女走一趟,如何?”
展大旗躺在车厢里,外头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猛地一跳:“这娘们什么意思?她要把顾先生也拐走?”
顾行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那份从容的笑意:“呵呵...那不知周娘子要带顾某去何处?”
展大旗躺在车厢里,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心里直犯嘀咕:“顾先生这是要跟她走?不对,顾先生是在套她的话。”
果然,周娘子的笑声轻轻响起,像是看穿了什么。
“顾先生不必试探,小女子要带先生去的地方,自然是先生想去的地方。”
“哦?”
林间忽然静了下来,只有秋风划过枯叶的“沙沙”声音。
展大旗躺在车厢里,心跳得厉害。
“难不成顾先生真要被这娘们拐走?”
念头还没转完,外头又响起顾行之的声音,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笑意。
“既然周娘子相约之处,事能两全,那顾某便走一趟又何妨。”
展大旗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顾先生糊涂啊!这娘们三言两语就把您给绕进去了!”
他恨不得跳起来掀开车帘大喊,可身子像灌了铅似的,连眼皮都睁不开,只能心中干着急。
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乎是那三人正在靠近。
周娘子的声音又响起来:“顾先生好魄力,既然如此,那便请上马车一叙。”
“至于其它二人,还请骑马相随,如何?”
脚步声近了,车帘掀开,一股带着秋夜凉意的风灌进来。
周娘子的声音近在耳边:“顾先生,请。”
展大旗感觉车身微微一沉,有人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月光被遮住,车厢里又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