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曾经叫约翰城。

　　曾有三百万条鲜活的生命在这里生活、劳作、相爱、争吵。这里高楼林立，直插云霄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着玻璃的光泽；这里的云川清澈见底，河面上偶尔掠过几只白鹭；这里的鲜花漫山遍野，春天一到，整个城市都泡在花香里。

　　后来，

　　一切都没了。

　　高楼一座接一座地塌了，像被抽掉了骨头的巨兽，瘫倒在废墟里。大桥从中间断裂，巨大的桥面砸进河床，溅起冲天的泥浆。山川崩裂，大地撕开了一道道狰狞的口子，像永不愈合的伤疤。河流被碎石和泥土堵死，清澈的云川变成了一潭死水，散发着腐臭。山石从高处滚落，砸碎了街道，砸扁了汽车，砸进了无数人的梦。烟尘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遮天蔽日，连太阳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光斑。

　　不是地狱，却比地狱更像地狱。

　　可，

　　你们还是不明白。

　　你们坐在干净的客厅里，吃着热乎的饭，搂着身边的孩子，骂着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少年。你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那四千万张选票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句“退回去”有多重。

　　但你们马上就会明白了。

　　看过烟花绽放吗？

　　……

　　迈克尔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光是皮肉在抖，连带骨骼、五脏六腑、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他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画面——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朝南部防御网涌来！

　　那是丧尸。

　　数不清的丧尸。

　　它们奔跑的速度快得惊人，那股决绝的劲头，像古代冲锋的铁骑，像滔天的巨浪，像没有任何东西能拦住它们。

　　这里的防御工事刚刚加固过。

　　但，

　　面对如此恐怖的尸潮，恐怕依旧是螳臂当车！

　　“撤退！！”

　　“快！撤退！！！”

　　“来不及了！！”

　　迈克尔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撕裂的疼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腔。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就逃，没有一秒钟的犹豫，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

　　南部合众联盟能挡住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绝对不是现在！

　　他们连准备都没来得及做，连武器都没来得及上膛。这群突然从黑暗中涌出的丧尸，像从噩梦里爬出来的鬼魅，像末日提前降临。等到它们冲破防御网的那一刻，只有上帝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尖叫声被铁蹄般的脚步声淹没了。

　　大地在震颤，像有一千头远古巨兽在地下翻滚。那震颤几乎要掀翻整片大地！

　　……

　　落日城！

　　这一刻，无数漆黑的居民楼里，一扇扇窗户亮起了灯。一盏接一盏，像黑暗中突然睁开的眼睛。

　　“地震了？”

　　“卧槽，发生什么了！”

　　“妈呀！是约翰城！那群天杀的丧尸！”

　　人们慌慌张张地套上衣服，连扣子都来不及系就冲下了楼。有些人手里还攥着白天游行用的小旗子，下意识地举起来，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们骂骂咧咧地凑在一起，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们心里清楚得很——约翰城，说什么也不能留了。

　　那是座鬼城啊！

　　天杀的！

　　谁愿意和鬼城紧挨着？

　　如果不是落日城的房价全南部最低，谁愿意住在这里，和一群魔鬼做邻居？

　　他们已经是最底层的人了，底层的底层，活得像个笑话。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想活着啊。

　　“南部合众联盟呢！快派兵过来镇压啊！”

　　“乱套了乱套了！”

　　“都怪那个小杂种！如果不是他，落日城怎么会这么危险？一定是他把那些魔鬼引来的！”

　　地震感越来越强烈，

　　人心里的那根弦也越绷越紧，快要断了。

　　“别慌，有南部合众联盟呢！那群畜生出不来的！”

　　“对，别慌！有南部合众联盟会保护咱们！”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请相信南部合众联盟！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有人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喂？是南部合众联盟吗？你们快来啊！约翰城又暴动了！”

　　“快派联军过来镇压！”

　　电话那头，一个女声甜美而冰冷，像自动播报的机器：“地点是落日城吗？好的，我会尽快通知高层。请您稍安勿躁，祝您生活愉快！”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

　　约翰城，南部防御网上方。

　　那台超高清摄像头正在连接卫星。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爬，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虫。几秒钟后，连接成功。

　　与此同时，全球所有人的电视、平板、电脑屏幕上，都突然多了一个频道。频道名称很简单——“约翰城防御网实况直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实时传输方圆十公里内的一切动静。

　　落日城里有人尖叫起来。

　　“快看！有画面了！是南部合众联盟！南部合众联盟来救咱们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点开视频。

　　画面里，约翰城防御网周围，无数南部驻军正在有条不紊地后退。不是溃逃，是撤退——但退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快。

　　他们看见防御网的另一侧，无数丧尸正在涌来。

　　黑压压的，铺天盖地的。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夜空里闪烁，像墓地里的鬼火，像地狱里窥探人间的恶鬼。

　　“该死的！果然是这群畜生！”

　　“开枪啊！为什么南部合众联盟的人撤退了啊！”

　　……

　　约翰城内部。

　　无数丧尸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一样，贪婪而疯狂地吮吸着空气中残留的【本源】香气。那股香气对它们来说，比任何东西都要致命地诱人。

　　它们越聚越多，越聚越密。

　　成千上万只丧尸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黑粥。

　　然后，

　　当最后一批丧尸也赶到的时候——

　　一道声音炸响了。

　　砰！

　　砰砰砰砰！！！！

　　像烟花绽放。

　　无数炫丽的火光在黑夜中炸开，刺目的光亮将南部防御网照得像白昼一样亮。恐怖的声浪像一把无形的巨锤，疯狂地砸向四面八方。由音浪形成的冲击波，像湖水中的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地向外扩散。

　　轰隆隆——！！！

　　剧烈的倒塌声接踵而至。

　　三十个爆破点在同一瞬间起爆。即便是经过加固的高墙，此刻也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破坏。在剧烈的震颤和炫目的火光中，墙体一层一层地剥落、断裂、崩塌，最后化作漫天的尘埃和碎石。

　　无数来不及撤退的南部驻兵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掀翻在地，有的捂着耳朵惨叫，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看，高墙塌了。

　　无数丧尸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黑夜中那刺目的光芒。光芒散尽之后，出现在它们眼前的，是无比空旷的草地，是清甜甘洌的空气。

　　是落日城。

　　是活物的味道。

　　它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它们的身子在微微发颤，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久违的狂热。

　　“吼吼——！！！！”

　　“嗬嗬——！！”

　　恐怖的、怪异的吼叫声，在这一刻响彻云霄。

　　一只体型巨大的石巨人率先迈开了步子。它带头冲锋，速度快得不像它这个体型该有的速度。它朝着落日城的方向狂奔，每一步都砸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在它身后，无数丧尸纷纷跟上。它们的速度更快，争先恐后，像生怕落在后面会错过什么天大的好事。

　　轰隆隆——！！

　　那声响像地震，像滔天巨浪拍在礁石上。黑压压的尸潮开始狂躁起来，它们疯了似的、不顾一切地涌出约翰城！

　　对于幸存者来说，约翰城是人间炼狱。可对于丧尸来说，约翰城又何尝不是地狱？

　　它们早就没有食物了。

　　它们甚至已经开始同类相食。

　　……

　　“快！！快跑啊！！墙……墙塌了！！”

　　“完了！！全完了！！！”

　　落日城。

　　无数人绝望地盯着手机屏幕里的画面。手机从他们僵硬的手指间滑落，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画面还在继续。

　　他们的身体是麻木的，心神是战栗的，像被抽空了一样。

　　有人立马冲进车里，发动引擎，想冲出落日城，逃到别的城市去。有人被人流裹挟着往前狂奔，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想着离那道墙远一点、再远一点。

　　尖叫声在夜空下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南部合众联盟的动作更快。

　　那震天动地的爆炸声，那绚烂到诡异的烟花，早已惊动了合众联盟的高层。成群的武装直升机、防爆坦克、超范围杀伤性武器，已经在路上轰鸣着朝落日城飞驰而来。

　　隔壁钟摆城。

　　无数人盯着直播画面，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

　　“落日城……会成为第二座约翰城吗？”

　　“不可能！南部合众联盟已经在路上了！放心吧，那群丧尸今天要倒大霉了！”

　　“都他妈得死！”

　　“还好老子不是落日城的人！靠！落日城这回算是倒了血霉了！”

　　“南部合众联盟会去救的！一定要相信南部合众联盟！”

　　所有人都目光坚定地盯着屏幕。

　　而，

　　就在这一刻，

　　他们看见了一幅画面。

　　漆黑夜幕之下，一个赤着上身的少年缓缓走出了高墙。他的脚步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在所有丧尸几乎都涌出约翰城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的身影萧瑟而孤寂，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但他的眼神坚定得像两块烧红了的铁。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可全世界的所有人，却越看越觉得——这道身影，怎么这么眼熟？

　　是他？！

　　此刻，所有人的记忆都被唤醒了。他们被震惊得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是那个少年！

　　是那个妹妹被枪杀在面前的少年！

　　他出来了！

　　他又一次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丧尸涌出约翰城？

　　那些接连不断的爆炸，究竟又是什么情况？！

　　在所有人惊惧而颤栗的注视下，少年面色冷漠地走到了倒塌的南部防御网后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他弯下腰。

　　他的手里，捧着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百合放在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坟头上。这一次，他留给全世界的，是一个清清楚楚的正脸。

　　他抬起头，

　　注视着那台没有被炸毁的超高清摄像头。

　　南部防御网只是被炸开了大约五公里的一道口子。而南部合众联盟可不止装了那点摄像头。此刻，依然有无数的镜头在捕捉着苏阳的一举一动。

　　他很清楚这一点。

　　“他……他这是在向全世界宣战！！”

　　“我就知道当时不该放他回去！！这次的爆炸肯定又是他搞的！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相信合众联盟吧……现在，除了相信他们，我们还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