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泉堡,共计三十一人。
他们不呼喝,不呐喊,只沉默地挥刀,四散杀去。
杀的远了些,便似会呼吸一般迅速收回,再次沉默地挥刀,绞杀。
老军府门前三十丈,已看不到青石路面,只能看到一具具残缺不全尸体。
踩上去,油腻,恶心。
暗雀军的黑影被“血鹰”不停吞噬着。远处倒塌的院落中,也不再有人冲出,老军府前厮杀声音渐渐稀少。
顾行之没有再坐下,他转过身,看着不停落下,又飞起的血鹰,若有所思。
鹰翼每一次振起都带起碎肉断刃,每一次落下都压碎几具暗雀军的骨头。
这些人没有逃。
顾行之缓步走去,踩着地面的血肉、碎骨走去。
他身后的石泉堡护卫,向前缓慢移动着,刀光沉默地收割着残余敌人。
四周偶尔有零星的暗雀嘶吼着扑来。
但尚未近身,便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箭矢钉穿咽喉,或被侧面掠过的刀锋削去头颅。
三十丈的距离,顾行之走了很久。
他在鹰首前停下,向前看去。
张于封和柳猎拄着兵刃,胸膛剧烈起伏。
额角混着血,混着汗水滚落,滴进脚下泥泞的血肉。
他们身后残存的“鹰”互相搀扶,还能站着的不足四十人。
顾行之没有再看他们,视线越过倒塌院墙,望向京城深处。
日头西斜。
宫城方向天空依旧平静,没有烽烟,甚至没有惊鸟,只有一片平静的湛蓝。
“他们不会来了。”顾行之话音依旧平静。
柳猎慢慢挺直了腰板,向着四周看去,上千暗雀军尽灭。
他低压着吼道:“第七营,谁在!”
“在!”
“在!”
“在!”
只有三人颤抖着应下,他们搀扶着,慢慢走上前,成一列。
张于封没有看向自己残存的一营士兵,而是手拄着长枪,声音有些颤抖:“顾先生...我不明白!”
顾行之踩着血肉走上前,深吸了一口气,血腥味他很熟悉。
“张于封,你是想问如此大战,京城的烽火为何还未燃起?”
“还是想问,如此多的敌人潜伏在京城,那些人为何不管不问?”
张于封缓缓的点点头。
顾行之抬起手,向着遍地尸骸一划:“中州繁荣是跪下求来的...”
“我们这些人,像是皇宫中的一堆柴,烧完便只剩灰烬。而掌火的人,不会在意这些柴...”
“皇权争斗,只会遍地枯骨。荣华富贵,莫不是锦衣官袍...”
顾行之的突然话停住,他抬头向着皇宫角楼看去。
酉时正,钟声悠然,打断话音。
“铛!”
张于封浑身一震,呆呆看着顾行之。
远处的钟声还在回荡,一下,又一下,像在嘲笑他们不知所谓的坚守。
顾行之的手向后挥去,声音依旧平静:“扫。”
石泉堡,三十一人默然转身,拿起手中长刀,劈向一些仍未断气的敌人。
“噗!”
“噗!!”
“........”
石泉堡护卫的动作很慢,刀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他们劈的不是敌人,是在劈这该死的世道。
张于封低着头,眼睛却在慢慢闭上:“翎卫第一营...谁在!”
“在...”
“我在...”
应答声稀稀落落响起,三十几人和他们的首领一样,低着头,眼中没有光。
张于封丢掉手中长枪,颤抖着站在原地,低沉着问道:“顾先生...你说我们一直在保护的是什么?”
“家,我们的家。”顾行之笑着,看向北方。
“我的家在北方石泉堡,那里有雷老将军,那里有雷行云,有聂铮......”
他一口气说着,几十个名字...上百个名字...
这些名字,有石泉堡军队伙夫,有马厩老兵,有边境寒风中共死兄弟,也有街巷中卖炊饼的哑巴老汉……
有的还在,有的已埋骨。
张于封慢慢抬起头,属下的士兵也抬起头。
他们有些吃惊,顾行之怎么会记住这么多人的名字。
张于封听着,胸膛里那股堵着气渐渐散了,却又聚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顾先生,我的家……在江南清水县,门口有棵老槐树,我娘总在树下缝补衣裳。”
他身后另一个断了半截胳膊的士兵猛地抬头,眼里憋着泪,哑声接道:“我爹……在城南开豆腐坊,说等我回去,就把招牌换成我的名字。”
另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人咧开嘴笑着:“我妹妹……今年该嫁人了,我攒了二两银子给她打簪子。”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混着血腥味。
顾行之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个声音落下,他才点点头。
“谁要伤害我的家,那我便燃烧,烧的所有人都怕,烧的所有敌人都死!!”
他的话语逐渐转冷,冷的像石泉堡冬季的石头。
张于封艰难俯下身子,捡起自己丢下的长枪:“江南清水县的老槐树下,等儿子归家的老娘,眼里看的不是荣华,是平安。”
“我要杀敌...杀尽每一个可能进入清水县的敌人!”
柳猎咳出一口血沫,拖着伤腿,和三名士兵搀扶着。
笑的有些惨烈,又有些残忍:“第七营共一百五十一人,战死一百四十七人,余...四人。”
“这些兄弟的仇,我来报!”
“还有我!”
“我!”
“加上我!”
怒吼声中,躲在人群后方的石斩牛,肥脸上的肉在颤抖。
他突然来援,已经背弃拙谷的誓言:只止两国刀兵,不参两国战争。
“我...我该去哪...”正失神自语间,耳朵忽然一热。
“...疼!”
顾行之不知何时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不顾他疼的龇牙咧嘴,直接向老军府拖去。
“你,跟我回家。”
“顾先生,轻点啊!我...我不回去!我违背拙谷誓言,按谷规只有处死!”
顾行之手上力气更大,揪着的耳朵更红。
“拙谷要是来抓你,那石泉堡便开战。”
石泉堡的人笑着,浑然不惧比北夏更强大的拙谷。
聂铮将染血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大笑着揪住另一只耳朵:“听到了吗?顾先生让你回家,死胖子!”
“顾先生,轻点啊!放我回拙谷,我...我回去领死!”
石斩牛惨嚎着,肥胖的身体上没有一丝伤痕。
顾行之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笑着,像是家中的笑。
“张于封,柳猎,带兄弟们回家吃饭...”
他转过身,拧着耳朵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气。
“然后...备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