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斩牛耳朵被揪得生疼,双手胡乱抓着,却不敢用力,生怕再伤了顾先生。
身后,几十个浑身是血的汉子相互搀扶着走来,谁也没在意身上的伤势,只一路高声说笑,随手比划着杀敌时的动作。
还有人翻着白眼,模仿敌人死去时的神情。
顾行之说过:连死都不在乎的人,能记住的事情实在不多。
老军府两扇破败的大门依旧敞着,无人收拾,院里却打扫得异常干净,不见一丝血污。
众人走进院子后,无人出来相迎,连刘太医也不见踪影,只有带着米香的炊烟飘来。
院落内,王木匠握着一柄崭新大木勺,缓缓搅动大铁锅中的米粥。
他抬头看去,见顾行之拖着石斩牛进来,便咧嘴一笑:“这个伤轻,正好缺个劈柴的!”
顾行之松了手,照着石斩牛后背重重拍下去,笑着道:“呵呵,小牛,听见了吗?王木匠让你去劈柴。”
他脸上肥肉颤了颤,捂着通红的耳朵,耷拉脑袋低声道:“我……劈完柴就走。”
顾行之没再接话,只走上前握住饭勺,和王木匠一同搅动铁锅中将熟的粥。
“石斩牛,你要是再跑,我便直接向拙谷开战。”
身旁的王木匠听见后,手上一颤,木勺险些掉进锅中。
寻常人或许不知拙谷,但星罗司的人清楚。
司命萧寻曾经说过:拙谷跨两国边境千里,虽不足万人,实力却深不可测。单凭一谷之力,便可覆灭中州或北夏任何一国。
他还说过:除非两国联手起兵,或可与之一战...
石斩牛背对众人蹲在墙角,抡起崭新斧子狠狠劈下,眼中的泪水不停滴下。
“我...我劈柴,吃饭...”
王木匠瞥了眼他肥胖的身躯,停住手中搅动米粥的木勺。
他压低声音:“先生,拙谷若真来人...”
“粥稀了。”顾行之舀起一勺看了看,“让厨房再加一些炖肉,青菜晚些下。”
“好...好吧,顾先生,我去厨房吩咐。”
王木匠没有再多问,只轻轻放下木勺,转身向着厨房走去。
夕阳斜斜照进老军府院子,照在刚经历生死厮杀汉子们脸上。
众人突然沉默下来。
第一营、第七营几十名士兵靠着墙根,坐在地上,没人再说话。
有人撕下衣襟,笨拙地给同伴包扎。
有人呆呆望着染血的双手,眼神空茫。
也有人闭上眼,胸膛起伏,仿佛还在厮杀。
没有人去给死去同袍收尸。
刚刚经过门,铺满的碎肉血骨头中,他们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兄弟,哪些是敌人。
石泉堡的护卫受伤较轻,只简单包扎后,便又忙着整理屋顶上攻城器械。
张于封和柳猎大口喘着粗气,坐在石凳上,眼睛直直望向沈青被抬进去的内厅。
“一个时辰了...沈将军他?”
“顾先生没有说死,将军便没...没事。”
“嗯.......”
老军府,内厅。
药香混着血腥味,闻着让人心颤。
临时搭起的木床上,沈青静静躺着,身旁放着锈迹斑斑的枪头,脸上白中透青,近乎尸色。
他身上伤口虽已包扎,但左肩斜拉至肋下那道最深的口子,仍在缓缓渗血。
一旁的雷行云胸口暗雀刀已被拔出,一层淡褐色粉末正顺着伤口慢慢渗入。
房间内还有一人。
刘太医凝神悬指,两支银针在距二人丹田一寸之处,悬空停下,微微颤动。
“知道老夫真正身份的人不多,要是传了出去,这皇宫太医的活,怕是再做不下去...”
针尖之上,淡绿色的光芒,如溪流缓缓汇入。
“呼...”
他长出一口气,额前渗出大片汗珠,却没有抬手擦去。
汗珠才滑落至脸颊,便被一股气息冲散,瞬间化作带着药香的薄雾。
“雷行云伤的怎会如此重,刀锋再偏一寸,心脏就碎了。”
他手上针尖绿色光芒渐渐淡去,转而转深,直至化作殷红。
“骨、肉已补,接下来,便是血。”
他指尖轻弹,两支银针竟自行缓缓旋入,每转一分,殷红光芒便浓一分。
沈青与雷行云苍白的皮肤下,血管突然微微搏动,接着,像是流水般汇入心脏。
厅内药香愈发浓重,混合着血腥气,慢慢四散。
刘太医脸上汗珠越来越多,笼罩的薄雾渐厚,已看不清原本苍老的容貌。
他伸手向药箱凌空抓去,“啪”药箱轻声碎裂,一柄老旧的三尺木杖飞入手中。
杖身无木纹,只在顶端天然凹陷处嵌着一枚灰白石子。
刘太医双手缓缓举杖,声音虔诚,沉声低诵:“以身为田,以血为种。身化沃土,间纳百气。”
杖身应声一震。
顶端那枚灰白石子上,一种无名的颜色渐渐亮起,非黑非白,亦非赤橙黄绿,不似人间颜色。
光如水,自石中无声淌出,流过虚空又一分为二,汇向沈青与雷行云丹田银针。
两具身躯,应光剧震。
“嗬....”沈青喉咙中发出一声极难的抽气,白青的脸上渐渐涌上血色。
“杀....”雷行云的胸膛则剧烈起伏起来,呼吸变得粗重,双拳慢慢握紧。
刘太医周身薄雾翻腾,握着木杖双手却诡异的不再苍老,倒像是孩童般光润。
杖顶石子此刻已变得半透明,内里无名之色如活物流转。
每一次明暗闪烁,都和床上两人心跳声隐隐应和。
“沃土成,种入田,伊耆神农...抽枝...散叶!”
他低声吟诵,脸上薄汗渐散,过往苍老的七十岁面容竟悄然褪去。
一张年轻的脸庞出现,肌肤紧致,眉眼细长,嘴唇消瘦。
看上去不足三十。
唯有双眼依旧苍老,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像压着百年沧桑。
沈青肋下那道最深的伤口,血肉蠕动着慢慢愈合在一起。
雷行云胸前褐色药粉已被吸收,新生皮肉泛着粉嫩,渐渐融入致命的贯穿刀伤。
刘太医手中杖顶光色逐渐黯淡,而沈青和雷行云丹田处,银针血色也随之消退。
刘太医凌空挥去,两支银针瞬间消失。
瞬间,他年轻面容重归苍老,虚弱的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刘太医胸口剧烈起伏,白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顾行之!难怪对敌你有恃无恐,这一次,连老夫都计算进去了!”
自语间,雷行云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迷茫的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猛地坐起来,一双白眼已恢复正常黑色,嘶声大喝:“杀!”
雷行云眼神凶狠的向四处看去,却突然看到仍在昏迷不醒的沈青。
“沈...沈将军!”
沈青还未醒,但脸上已无青白死气,呼吸匀长,胸口平稳起伏,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刘太医颤抖着拄杖坐下,望着沈青苍白却平静的侧脸,缓缓吐出几个字:
“人活着……心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