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阵中。
柳猎的刀,跟着空中飘扬的血旗的声音,一刀一刀疯狂地劈砍着。
他的心,一半在滴血。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冲入敌阵的几十兄弟全部阵亡。
他甚至没有时间伤心,没有时间流泪。
另一半心,在剧烈地跳动着,像要将喉咙中含着的鲜血震出。
他没有喷出,而是一口一口的吞咽着喉咙中的鲜血。
沈将军说过,战场中没有那么多水,要是渴了,就喝自己的血。
他从军五年,在翎营中住了五年,鹰翼阵共计演练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沈将军告诉他们,如果有一天翎卫营也会接战,那中州便是到了生死存亡的一天。
每一年、每一天,都要练,练到忘记自己,练到忘记生命。
翎卫不死,中州不亡。
他曾以为鹰翼阵只是翎卫营好看的仪式。
可现在对敌后,口中却不停嘶吼着当初嘲笑过的指令。
“转!击!围!凌!!”
北夏暗雀军的尸体,在厮杀中一圈一圈倒下。
三柄暗雀刀刺出,刁钻、狠辣,不顾生死。
柳猎没有去挡,鹰翼是攻阵,不是守。
“撕!”
他手中缺口长刀,如木匠手中的锯子,扯进一名敌人的胸口。
剩下的两柄刀,他挡不住,也没有力气再挡。
“铛!铛!”
有人在他身后,荡开暗雀刀,大声笑问着:“嘿嘿!小子你叫什么?”
柳猎咬着牙,缺口长刀拼命向前挥去,侧头看了一眼,大声吼着:“翎...柳猎!!”
一个胖子,绿色的锦缎子,肉乎乎的脸上全是鲜血碎肉,看上去有些滑稽。
“铛!”
柳猎挡住一柄劈向胖子的刀,嘶吼着:“柳猎!!”
胖子在笑,用手中捡来的破刀向柳猎身前挥去,三名敌人惨叫着倒下。
“那么柳猎,转!击!围!凌...然后呢?”
“接下来怎么做,你是鹰首,要是倒下,我和聂铮会死的会死的!”
胖子大笑着,自无数暗雀的包围中,好奇、好玩的大笑着。
柳猎也笑了,将喉咙中的最后一口鲜血吞下。
“沈将军说!鹰身要稳,鹰翼要震,这样才...才会飞。”
柳猎惨笑着:“想不到...第一战,也是最后一战。”
他丢弃手中的破刀,双臂张开,向着敌人最多的方向猛地扑去。
像一只雏鹰在学,如何去飞。
“沈将军说...鹰翼阵不是守,是攻!!!”
石斩牛脸上笑容陡然收敛,被肥肉挤得只剩细缝的眼睛中,精光暴涨。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沫,喉咙里滚出炸雷般的吼:“那还等个屁!聂铮!跟他飞!!”
他根本不用看左侧。
另一道血淋淋身影,不知何时已与他并肩跳起,一柄长刀化作鹰身,近敌皆亡。
一只血鹰,在尝试着振翅飞起,落下,飞起。
一次、两次、三次。
老军府内,一处屋顶。
“崩!崩!崩!”
王木生的手臂在抖,不是没力气,是在复苏。
他的身体僵硬,不是要倒下,而是化作一把弓。
弓弦渐渐拉满,箭在飞,化作雏鹰的右翼,
另一处战场。
厮杀依旧,只是暗雀军少了许多。
一营校尉张于封的心在沉,他感觉到,背后熟悉的嘶吼声音越来越少。
“为什么...已经厮杀至此,却只有我们在...
“皇宫禁卫、翎卫营还不来支援...”
张于封的疑问只在心中闪过一瞬,便被劈面而来的刀锋斩断。
他荡开敌刃,眼角余光瞥向城门方向,那里依旧安静。
申时已至,京城四处炊烟渐起,却唯独不见他期盼的烽火。
老军府内,攻城器械的轰鸣仍在断续响起,却始终只落在他阵前,再无一声从身后传来。
张于封手中长枪刺穿两名暗雀的胸膛。
他忍不住再次侧头瞥去,柳猎所在方向,密密麻麻不知围着多少敌。
是他的,十倍,二十倍,或许还不止。
而两只血鹰,不足几十人组成的血鹰,在战阵中起起落落,将飞欲飞。
“柳猎!!你他妈的!!”
张于封吼着,惨笑着:“怪不得攻城器械只会在我面前响起...”
他手中的枪微微一窒,不是因为力竭。
余光中,他看到顾行之坐在石桌前,向他点点头,手臂抬起,稳稳指向柳猎的战阵方向。
张于封大口喘着粗气,眼中尽是不解:“自己若走,那顾先生的安全...”
他长枪一荡,这次是回头看去。
顾行眼神依然平静,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手臂未收,指尖稳稳指向柳猎战阵所在之处。
“哈哈哈!!”张于封忽然纵声狂笑,嘶哑破裂的笑声甚至压过了近处的厮杀。
“鹰!转!!”
他手中长枪如龙昂起,带着鹰翼阵,朝着柳猎战阵的方向,猛然飞去。
战余的百名士兵,在路过石桌前时,顾先之已经站起身。
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脸上带着笑,肯定的笑。
十丈外,张于封接起第一只残“鹰”。
不足三十名士兵,人人带伤,人人带血,人人带笑。
张于封四周压力骤然一轻,只见密密麻麻的暗雀军,如黑潮般朝顾行之疯涌杀去。
三十丈,“轰!!”
脚步齐踏,踩着敌人的鲜血。
张于封带着残余的近百人,和柳猎悍然汇合。
残军如一只受伤的鹰,在血火中颤抖着、喘息着。
四周的暗雀军,甚至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疯魔般转身,嘶吼着扑向顾行之的方向。
“嘭!”张于封肩膀一沉。
柳猎脸上带着血,汇入鹰首,手中的刀不知砍出多少豁口。
他大笑着:“兄弟们!鹰起!”
张于封没有丝毫犹豫。
一只流着血,却筋骨暴起的“鹰”,在尸山血海中,第一次真正抬起了头。
远处,顾行之已被黑潮团团围住
“飞!!!”
张于封与柳猎同时暴喝。
这只血鹰,没有冲向将围石桌的暗雀军,反而斜掠而起,斩断疯狂涌去的敌人。
“再起!!”
“击!围!”
“凌!”
二人军令虽分开落下,鹰翼阵却丝毫没有混乱。
一千八百二十五天,这只是柳猎训练的日子。
暗雀军在疯,也在乱。
血“鹰”在吞噬着敌人,不再是被围,而是一片、一片的吞下。
石桌前,不停有箭矢在老军府高处飞出,一名名暗雀惨叫着倒下,却又更疯狂的爬向前方。
攻城器械没有再响。
老军府内,数十人冲出,将敌人冲散,将顾行之保护在中间。
顾行之没有坐下,眼中带着笑,轻声喝道:“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