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行云转过头看去,这才回过神。
他眼睛带着血丝:“刘太医?你这话什么意思?”
刘太医没有答话,只是缓缓从袖中摸出一块雪白的布巾,颤颤巍巍擦着额头的汗。
汗像是擦不完,刚抹去又渗出来。
雷行云见他不答,便咬牙捂住胸口刚刚愈合的贯穿,挣扎着走下床,半跪在沈青身旁,手掌缓缓向脸庞摸去。
手指能感觉到皮肤下温热、血管微微的搏动。
他俯身贴近沈青的胸膛,听见心跳沉稳有力,声音却空空荡荡,如荒山空谷中回响,杳无人气。
雷行云以手撑地,艰难地直起身,踉跄着走向刘太医。
“心死……怎么救?”
刘太医将汗水湿透的白巾放在一旁,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人有二心,亦有二愿,一求死,一求生。若二愿相冲,心脉煎熬之下便是活死人。”
“咳...”他捂着白须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他坐下。
雷行云缓缓坐下,但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身子不由歪倒在椅中。
刘太医继续说道:“沈将军重伤仍奋勇杀敌,可谓求死之愿。”
“至于求生之愿,老夫实在不得而知。”
雷行云握紧拳头,脸上因用力涌上一股红潮:“请太医明示!我雷行云是边境粗人,不懂这些玄虚!我只问,怎么救?”
刘太医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木杖顶端的灰石,沉思片刻才缓缓说道:“士兵以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为求死之愿...”
“至于求生之愿,老夫实在不知。这恐怕得问雷将军自己,你肯为何事而求生?”
“我……为何求生?”雷行云愣住,低声重复着,目光却不自觉看向昏迷的沈青。
往日那张写满不服和嚣张的脸,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雷行云惨笑着:“我为何事而求生...敌人未死,我便不能闭眼。”
他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向沈青走去:“沈将军...敌人还在,仗还未打完...你不能死!”
他每走一步,胸口缠着的白麻布就渗出一团鲜血。
刘太医没有阻拦,只是沉默地看着。
“沈将军...我和大旗还要去翎卫营找你较量,我们的恩怨还未了!”
雷行云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了哽咽。
他走至近前,单膝跪倒在沈青的床榻边,用带着凝固血污的手,轻轻抚上沈青温热的手背。
“你醒来……”
他低吼着,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哀求:“你醒来,我们再堂堂正正打一场...”
沈青依旧毫无反应。
“好!你不肯醒!那我们再同去杀敌,一起战死吧!”
雷行云慢慢起身,任凭眼泪流着,轻轻搀起沈青一只手臂。
“沈将军,我们走!”他喉咙中,滚出一声怒吼。
雷行云全力搀扶着他,踉跄着朝内厅门口挪去。
用力之下,二人身上包扎好的伤口,再次缓缓渗出鲜血。
一步、两步...
行至紧闭的旧木门前,雷行云咬着牙,猛地踹出一脚。
“沈将军!我们共同杀敌!”
木门轰然洞开。
门外夕阳如血,院中几十道目光,吃惊的齐刷刷看来。
张于封手里的水囊掉在地上。
柳猎猛地从石凳上站起。
翎卫营正在歇息的士兵愣了愣,随即惊喜地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将军...他没死!”
“将军!!”
“将军...我...”
沈青没有睁开眼睛,身子软软地倚在雷行云肩头,另一只胳膊随着步伐,毫无生气地晃荡着。
“雷将军...沈将军他?”张于封的嘴唇在抖,只走出一步,便停在原地。
他不敢上前,更不敢细看,
从前满脸傲气的沈将军,此刻竟软绵绵地瘫在那里,连脊背都挺不直。
雷行云搀扶着他,鲜血顺着两人的腿缓缓滴落,在干净的地面淌开触目的红。
翎卫营的士兵慢慢挪步,想上前问个究竟。
雷行云见出路被挡,怒吼道:“滚!我和沈将军要去并肩杀敌,”
柳猎红着眼,走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沈将军,到底怎么了!”
剩余的士兵互相搀扶着,慢慢上前,眼中再没有悲痛之色,反而多了一丝杀气。
刘太医从内厅颤巍巍地走出,手中仍拄着那根无纹的木杖,看着眼前混乱的众人,轻喝道:
“一愿求死,二愿求生...顾行之,人你救还是不救!”
顾行之这才将木勺轻轻搭在锅沿,伸脚踢开几根未燃尽的柴火,灶膛里火顿时弱了下去。
他转过身,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向焦急的众人。
而是对着仍在劈柴的石斩牛喝道:“石斩牛!你擅自出营十年,按军法,棍一百!”
“哐当!”
石斩牛手中利斧连着木柴,掉落在破碎的石磨盘上。
他缓缓转过身,肥胖的脸上泪水、木屑、泥灰混成一片。
嘴唇颤抖:“石斩牛...在!!”
顾行之捡起一根木柴,走向到桌旁,冷声喝道:“趴下!”
石斩牛浑身颤抖,一步步挪到石桌前,肥胖的身躯俯下去,竟将整个桌面都盖住。
“啪!”木柴狠狠砸在屁股上,肥肉震颤着荡开一圈肉浪。
“你这混蛋!擅自离营十年,为何连封家书都不捎回来!”
“啪!”
“我怎知你是死是活,过得好是不好!”
“啪!”
木柴一下下砸落,石斩牛咬紧牙关,胖脸涨得通红,泪水顺着冰冷的桌面淌出。
顾行之每打一棍,便骂一句,声音却越来越哑:“石斩牛你混蛋...都这么大的人了,犯错还要逃走。就...就不想着...回来,回来和我说一声对不起吗?”
院落中的人呆住,石泉的护卫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攻城器械,默默围了上来。
当年...
石斩牛擅自出营为战死兄弟报仇,独自屠掉北夏一村。
死去的人中,有一人是顾先生安排的暗桩。
那个孩子,是被顾先生当作儿子来养的
这件事石泉堡无人敢提起,逃走的石斩牛更无人敢问。
“啪!啪!啪...”
木柴接连落下,顾行之的泪水也流了下来。
石泉堡的人,第一次看到那个他们视为军神的男人,落泪。
“咔嚓”一声,木柴被打断。
石斩牛肥屁股上,却连绸缎布子都是完整的。
“张于封!柳猎!”顾行之突然转身,向着二人冷喝。
“沈青带你们擅自出营,可曾回齐王处领过军法!”
“顾先生...我们...”张于封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去查看重伤的沈青。
柳猎低低笑了一声。
“若沈将军他……还活着,定会带剩余士兵返回翎卫大营,请齐王依军法处置。”
“末将……”
他话音未落,内厅门前,一人却突然出声打断。
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执拗,带着骄傲。
“翎卫营...随本将回去...领军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