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骤然停稳,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周娘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紧不慢:“先生不怕?”
“怕什么?”
“怕小女子在这荒郊野外,把先生的头颅割下来。”
顾行之将膝前凉透的茶盏端起,一饮而尽:“呵呵,千里荒凉话孤坟,此处若可埋骨,倒也不错。”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周娘子手中多了一盏绢灯,灯上绘着暗青色的雀纹。
她抬起罗裙,走下车后掀开车帘,笑着站在一旁。
“先生请。”
顾行之弯腰出了车厢,见四周不再是京城遍地的老槐,而是稀疏的白桦林。
树干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像是无数根骨头插在泥土里。
跟随的两骑也下了马。
一人白衣似雪,样貌虽英俊,眉宇间却笼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阴郁。
他将手中一截枪头挽了个弧花,一言不发,大步走向马车。
中郎将,沈青。
另一人则气喘吁吁地跳下骏马,抬手抹着胖脸上渗出的汗珠,嘴里不满地嘀咕:“早知道要走这么远的路,就该多吃点再来的。”
胖掌柜,石斩牛。
周娘子提着绢灯在前引路,灯上那只暗青色的雀纹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像是活了过来。
顾行之负手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缓。
沈青提枪走在左侧,眼睛只看着前方。
石斩牛走在最后,胖脸上依旧挂着汗珠,嘴里却不嘀咕了,一双小眼四下打量着林子。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林子深处现出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点着一堆火,火光不大,却足够照亮周围的景象。
两根粗壮的白桦木墩子被劈开一面,稳稳地摆在火堆旁。
左边的木墩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双手抵着下巴,趴在墩上,看着放在眼前一盏走马灯。
走马灯转得极慢,烛火将纸面上绘着的骑马小人映在林中。
少年看得入神,连脚步近了也未抬头。
周娘子在火堆旁站定,将绢灯挂在斜伸出来的白桦枝上,侧身让开半步。
沈青在一丈外停住了脚步,右手枪头骤然收紧,枪尖压得极低,随着走马灯开始缓慢旋转。
石斩牛神色凝重,比沈青多走了三步,两只胖手微微下垂,小眼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
走马灯缓缓转着,马上小人的影子在林间一荡一荡,时而在白桦树干上,时而在周娘子的裙摆上,时而又爬上沈青的枪尖。
顾行之径直走到火堆旁,在少年对面的木墩上坐了下来。
“这灯做得精巧。”
“走马灯我见过不少,多是八面十二面,转得快才好看。你这盏却转得这样慢,慢到能看清这匹马的四蹄是如何奔跑。”
少年依旧没有抬头,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灯顶。
“顾先生想看快些的?”
“不必。”
顾行之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慢有慢的好。快了,就看不清马背上的人有没有弓,有没有箭,是去赴宴还是去赴死。”
少年终于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
年轻到让人以为他该在学堂里念书,该在巷口追着纸鸢跑,该在母亲的目光里慢慢长大。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一双极安静的眼睛。
他看着顾行之,看了很久。
久到石斩牛的胖手又往下沉了半寸,久到沈青枪尖上已经转了整整七圈。
少年轻声开口,声音小的只有顾行之能听见:“画灯的人说,马跑起来才好看,灯转起来才热闹。可我看着他骑着马转了一圈又一圈,跑了那么远的路,却哪里也去不了。”
顾行之没有回头去看任何一个人。
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老师在炉火前听学生说话。
“跑起来好看,转起来热闹,可跑得再快也出不了那盏灯。因为...做灯的人把它封在里面了。”
少年将手指从灯顶上收回来,重新抵住下巴。
“封在里面...先生也做灯吗?”
“不做。”
顾行之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
“我这一辈子,都在拆灯。”
少年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拆开了,里面是什么?”
“纸。竹篾。浆糊。一根竹轴,一卷线。”
火堆里有一根白桦木烧断了,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火星子溅起来,有几颗落在顾行之的袖口上,他没有掸。
少年看着几颗火星子在衣袖上慢慢暗下去,像看着什么人走远。
“那先生怕不怕?”
“怕什么?”
“怕到最后,连自己的尸体也被做成了一盏灯。”
顾行之笑了笑,顺手捡起一根崩落的炭枝,轻轻划向走马灯的绢面。
身侧周娘子手指微微颤抖,刚刚挑灯的银针瞬间滑落在掌心。
少年抬起头,手指轻轻点向木墩桌面,一点灰白色的火焰崩出。
顾行之似是未觉,用炭枝在绢面上画了一笔,两笔,三笔...
先是圆圆的脑袋,再是耷拉下来的耳朵,然后是蜷成一团的身子,最后是一条短短的尾巴。
一只小狗伏在绢面的角落,四肢缩在肚子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要睡,又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回来。
顾行之把炭枝搁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将绢面转向少年。
“他到家了,不再跑了。”
少年愣愣地看着绢面上那只小狗,看了很久。
走马灯还在转,马匹的影子依旧在林间荡着,一圈,又一圈。
可那只小狗安静地伏在角落里,不跑,不动,只是等。
少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动了一下。
绢面上那匹马还在转,可那只小狗也跟着转了起来,一圈,又一圈,始终在马的前面,像是在引路,又像是在等它停下来。
更像是...在家中追逐嬉闹。
少年指尖轻轻点向小狗,走马灯停了,小狗也不转了,它蜷在绢面上。
他的动作极轻,像是在摸一只真的狗,怕用力了它会疼。
“真好看!小狗是在等他吗?”
顾行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盏停下来的灯。
火光不再转动,绢面上那只小狗便安静地伏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可以安心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