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画的小狗,”
少年终于开口:“它等到了吗?”
顾行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将走马灯轻轻转了一下,让那只小狗正对着火光。
“等到了。”
少年歪了歪头:“先生怎么知道?”
“因为睡着了。”
“它等到了想见的人,才能安心睡。等不到,会一直睁着眼睛。”
少年的手指停在绢面上,将走马灯停住。
“等到了...”
顾行之将膝前的袍摆理了理:“灯里的纸马跑了一辈子,灯里的小狗等了一辈子。”
少年安静地看着,眼睛里映着走马灯上那只半睁半闭眼睛的小狗。
“那画它的人呢?”
“画它的人,画完就走了。”
火堆里又有一根木头烧断了,这次没有火星溅起来,只是塌下去,火光矮了半寸。
周娘子站在白桦枝下,绢灯上的暗青色雀纹在她脸侧投下一小片阴影。
银针在指尖上轻轻滚着,一下,两下,不紧不慢。
沈青的枪尖停了。
走马灯停了之后,他的枪尖就不再转了,直直地指向地面。
他始终站在一丈外,始终没有说话,始终看着少年。
石斩牛的胖手不再下垂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胖脸上的汗珠还在往下淌。
他看着那个少年,像看着一个在雪地里走了一夜,终于见到灯火的人。
少年忽然伸出手,轻轻弹了下走马灯。
烛火在灯里晃了一下,绢面上那匹马颠了颠,那只小狗也跟着颠了颠,像是在梦里翻了个身。
“画师走了,那先生也要走吗?”
“你希望我走,还是留下?”
少年将下巴重新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从走马灯上移开,趴在木墩上看向顾行之。
“希望你走,希望你回到石泉堡,这样北夏的勇士才会兴奋,兴奋的冒着危险冲出拙谷去杀你。”
少年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翘起。
顾行之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少年,看着那张年轻到几乎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那我不走呢?”
少年愣了一下。
这一愣很短,短到在一丈外的沈青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枪尖还是微微抬了半寸。
少年趴在木墩上,眼神微转,看向周娘子。
周娘子手中的银针停了。
她站在白桦枝下,轻轻转动头顶青色的灯笼。
不远处的白桦林间,走出几道人影,瘦得只剩骨架,肩头扛着四个昏死过去的人。
少年没有回头,依旧趴在石墩上看向顾行之:“人给你,先生回石泉堡吧。”
顾行之借着火光看去,见走出之人肩上正是扛的刘福他们。
他眼睛看着少年,轻声问道:“你是谁?”
林中走出的几人默不作声,直接将人扛到马车前,扔了进去。
车厢微微晃动,马匹的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少年趴在木墩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先生不领情?”
“领情,但我想听你说完。”
“说什么?”
“你是谁。”
少年手指轻轻点着走马灯上新画的小狗,眼睛干净的像是泉水:“萧潇雨。”
顾行之听到这个名字时,火光在他眼中跳了一下。
“萧潇雨...北夏御澜王萧家的人?”
少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看着顾行之,目光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看不见底,却让人觉得干净。
“在边境交战了那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先生。”
顾行之沉默了很久。
“萧家的人,还是第一次进入中州腹地。”
萧潇雨微微侧头,看向顾行之。
“我求了父王好久,他才让我来的。”
“我想看看,让北夏打了几十年都没打赢的人,长什么样子。”
“看完了?”顾行之问。
“看完了,和画里的不太一样。”
顾行之轻轻笑了一声,指了指走马灯中的小人。
“画里的人,自然是不会老的。”
萧潇雨眨了眨眼,认真地看着顾行之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先生不老。”
顾行之静静地看着这个趴在木墩上的少年,突然笑了一声:“御澜王让你来,就只是为了看看我的样子?”
萧潇雨轻轻晃了晃脑袋,下巴依旧搁在手臂上:“父王说,先生是个值得敬重的人。他说打了这么多年,只有先生从来没让他觉得无趣。”
“哦,无趣?”顾行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觉得有些意思。
“嗯,父王说顾行之这个人,打了二十年,既不恨我,也不怕我,打完仗还能心平气和地跟我交换战俘,顺便问问北夏的麦子收成如何。’”
“父王还说,有一年冬天休战,他派人给先生送了一坛北夏的烈酒,先生回赠了一盒中州的桂花糕。他收到的时候糕点都碎了,但还是吃了一块,说甜得牙疼。”
顾行之想起那件事,眼中不禁带着笑意。
“那坛酒我也喝了,烈得像是要把喉咙烧穿。”
“所以先生后来就不再收父王的礼物了?”
“不是不收,是怕他再送,我要还礼还得倾家荡产。”
萧潇雨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慢慢向前伸去,轻轻点了点顾行之的手。
“先生的手,有些凉。”
顾行之没有缩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
“中州的冬天比北夏冷。”
“父王也说过这话。”
萧潇雨收回手指:“他说中州的冷是钻进骨头里的,北夏的冷至少干净。”
“干净?”
“嗯,北夏的冬天遍地是雪,梅花尽开,虽然冷了一些,但不至于满山枯黄。”
顾行之目光越过萧潇雨的头顶,望向远处夜色中模糊的荒山。
“中州的冬天是不太好看,但枯有枯的道理。草木把精气收进根里,等来年开春再发。”
萧潇雨微微侧头,枕着手臂:“父王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中州人像竹子,看着细瘦,但折不断。北夏人像松柏,千年万年也不会倒下。”
顾行之理了下衣袖,放在膝头:“所以你这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潇雨用指尖轻轻拨弄着走马灯上的绢面,让那只小狗在火光里一明一暗地晃着。
他的声音很轻:“父王说,如果见到了先生,让我问问,拙谷的事情该怎么办?”
“拙谷虽然止住大规模刀兵,却也困住了北夏和中州...”
萧潇雨没有继续说下去,慢慢坐直了身子,认真的看向顾行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