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十里灯河。
长街两侧排水渠中,不时游过几尾斑斓锦鲤,顺着水流汇入石桥下,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展大旗揣着青瓷小瓶,脚步轻快地往老军府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街角处,那盏兔儿灯还在人群中晃晃悠悠,铃铛声隐约传来,像是有人在笑。
“嘿。”
他刚转身要走,迎面却跑来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孩童,险些撞在腿上。
身后紧追的妇人一把将孩子拎住,连连赔罪:“公子,实在对不住,这孩子太顽皮,差点冲撞了您。”
展大旗摆摆手,笑道:“没事!小爷又不是木头,撞一下还能倒不成?”
闯了祸的孩童倒是不怕生,咧开缺了门牙的小嘴,仰脸道:“大哥哥,你去看灯吗?桥那头有个房子大的鳌鱼灯,五彩的,还会转呢!”
“什么鱼?”展大旗才要细问,妇人却已拽着孩子匆匆走远了,嘴里还在不住地数落着。
展大旗摇摇头,本想继续往老军府走,脚步却慢了下来。
“房子大的鳌鱼灯?五彩的?还会转?”
他踮起脚朝石桥方向望去,隐约有一团彩光在夜空中游走。
“看一眼,就一眼。”
他嘀咕着,脚尖不自觉地调转了方向:“反正顺路,从桥那头绕过去,也就多走半条街的事儿。”
“嘿嘿!房子那么大的鳌鱼灯,小爷还从没看过!”
展大旗揣着青瓷小瓶,脚步轻快地往人群那头凑去。
越往前走,人群越是拥挤
街边卖糖人老汉捏着滚烫的糖稀,三下两下勾出一只振翅的蝴蝶。
惹得周围的孩童一阵尖叫。
猜灯谜的摊位前围满了人,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挠着头皮冥思苦想。
展大旗从人群缝里钻过去,眼珠子溜溜转。
“让让,让让!”
快到桥头时,他抬头往前一看,不由得惊呼出声:“哇!这…这是灯啊?”
桥那头,竟悬着一盏三丈有余的鳌鱼灯。
鳌鱼灯足有两层角楼高,鱼身龙头,遍体鳞甲,每一片鳞都描着金边。
最奇的是,那鳌鱼竟在缓缓转动。
下方站着十数个汉子,奋力地拽着几十根透明的丝线,操控着鳌鱼。
鳌鱼尾巴一摆,鱼鳍一振,整条鱼便往旁边转上半圈,仿佛当真在夜空中游动。
“乖乖……”
展大旗兴奋地往前挤,一直挤到鳌鱼灯底下才停住脚步,仰头看去。
“哇!这也太好看了!”
巨大的鳌鱼身通体以细竹为骨,薄绢为皮。
最绝的是那双眼睛。
琉璃烧的,足有海碗大,里头还点着一盏小灯。
灯一晃,眼睛就像是真的在眨,看着人群,看着满街的灯火。
鳌鱼机括声再次响起,“咔咔咔”。
“嘿哟!加把劲!”
操控鳌鱼灯的汉子们大声吆喝,齐齐发力,拽着手中丝线,将鳌鱼转向另一边。
鱼头对着的方向,恰好是展大旗站着的位置。
那一瞬间,展大旗觉得那鱼在看他。
不是灯在看,是鱼在看。
那双琉璃眼睛里的光,好像亮了一下。
展大旗眨眨眼,再看时,那鱼还是那鱼,烛火还是烛火,并没有什么不同。
“咔哒”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混在鼎沸人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但展大旗耳尖微动,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巨大的鳌鱼灯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原本流畅的转动突然卡住,鱼身猛地一歪,鱼头朝下,直直朝人群栽了下来!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惊呼道:“小心!鱼灯倒了!”
操纵鳌鱼灯的十几个汉子死命拉扯着丝线,却已经控制不住下坠的巨物。
三丈长的鱼身,鱼头龙身,带着呼啸的风声压下。
下方还站着几个傻愣住的孩子,其中一个,正是方才举着糖葫芦撞他的那个孩童。
小家伙仰着头,糖葫芦举在半空,像是吓呆了,一动不动。
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惊呼声、哭喊声、脚步声乱成一团,四散逃去。
展大旗来不及多想,身形一晃,足尖在地面猛地一点,窜到鳌鱼下方,双手奋力向上托去。
“快让开!”
话音刚落,桥头一侧,另一道身影急窜至鱼头,双手扣住鱼鳃,双手往上一抬。
“我的鱼!”
两人合力托住巨大的鳌鱼,鱼身总算稳了下来,但内中烛火纷纷倾倒,火苗顺着竹骨往上蹿。
展大旗侧头看去,见来人和自己年纪差不多,一只手托着鳌鱼头,另一只手慌张的将燃烧的绢布扯下。
“那小孩!快松手,鱼要烧着了!”
展大旗怒喝一声,双膝微沉,整个人已是举着鳌鱼,奋力向空中窜去。
举着鱼头的少年没有松手,而是随手扯下一片燃烧的绢布,脚尖轻轻一点,借力腾空而起。
“要你管!”
他嘴中兴奋的喊着:“我就说嘛!鳌鱼不会飞,怎么能称鳌!”
鳌鱼越升越高,至十余丈后,展大旗一口气泄出,身体忍不住要向下坠去。
他侧头一看,见那少年兴奋的举着鱼头,来回的摇晃着。
“他妈的,旁边那个傻子!再不松手要摔死了!”
十丈高处,两名少年托着巨大的鳌鱼,在夜风中晃晃悠悠,向着更高处游去。
展大旗一口气提不上来,双腿已经在发软。
他低头一看,底下黑压压全是仰着的人脑袋。
“你再不松手,小爷自己走了!”
少年侧头一笑,随手扯下一片燃烧的绢布,向展大旗脚下丢去。
“还不够高啊,我还没玩够呢!”
展大旗眼珠一转,急忙踩向燃烧的绢布,借力再次一窜,跃上了鳌鱼背。
他双脚奋力将鳌鱼向着河中踹去,口中骂着:“你姥姥的,再高点小爷就要摔死了!”
少年一愣,俊脸一怒,同样跃上鳌鱼背,口中回骂着:“你敢骂我,我杀了你!”
两人隔着三丈长的鱼身对视,底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通红的灯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展大旗把青瓷小瓶往怀里揣紧了些,撸起袖子。
“你姥姥的,小爷救人是顺手,你是来添乱的!”
少年俊脸一扬,嘴角勾着笑:“添乱?要不是我托着鱼头,底下那几个崽子早成烧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