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阳入酉,再隐入戌。
靖北城头,秋意已是透骨寒凉。
城防军燃起的火把在风中摇曳不定,接连熄了几支,火光落下去,阴影便涌上来,一层叠着一层,将整座城楼吞没。
展大旗隐在城门最深的一道暗影里,冷汗早已浸透内衫,被风一吹,脊背像是贴了层冰。
他掌中惊鸾刀寒意刺骨,冷不是从外头来的,是从刀身里往外渗,顺着指尖往臂膊里钻。
“才初秋,怎么就冷成这样…”
他冻得直哆嗦,却在不经意间,看见月光中自己的影子。
那道影子里没有刀,没有仇怨,只有一个被月光拉得悠长干净的轮廓。
“影子比我强,他从不会怕...”
展大旗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目光轻转,看向陈七。
陈七正背对着他,用力为一个年轻士兵勒紧胸甲的束带。
士兵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陈七低声骂着什么,手上动作却异常稳妥。
最后,甚至抬手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像是在激励,又像是在确认眼前是个活生生的人。
正是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展大旗心头猛地一颤。
元十八当日在拙谷说的话,此刻像淬毒的针,一字一字刺进心里。
“如果我们这些人都战死了,而这份密匣又落入敌人手中,你该如何自处?”
“习武之人最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明知一切皆可失去,却仍要继续前行。”
“所以,我们和你一样胆小,胆小到必须用一生的时间,去学习如何面对这份恐惧。”
陈七似乎感应到了展大旗的注视,猛地回过头。
他朝着展大旗,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展大旗读懂了那句唇语,“世子,请三思。”
他笑了,笑容如同他方才的影子,干净、彻底。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摇晃骰子的动作,又扬了扬手,仿佛举杯邀饮。
陈七看得目瞪口呆,不解的用手比划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苏婉儿站在陈七身旁,弱小的身躯在秋风中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明亮。
展大旗突然蹲下身,将惊鸾刀轻轻放在一旁,双手挤住自己的脸,不停地跳来跳去。
苏婉儿笑了。
她记得这个动作,是哥哥为了逗她开心,学着小松鼠的模样。
“有我……”展大旗嘴唇微动,轻轻抓起地上的惊鸾,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老更夫的梆子声从长街尽头荡来,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城中悠悠回荡。
“邦—邦—邦!一更喽,烛儿起,家儿归!戌时到喽。”
展大旗低下头,拍了拍自己的丹田气海,轻声说道:“嘿嘿,真气啊,这才刚刚和你熟悉一点,就要让你冒这么大的危险。要是我回不来了,你就悄悄走吧……去告诉师傅,他徒弟是个大英雄……”
掌中“惊鸾”似有所感,极轻地颤了一颤,发出一缕低鸣,似在安慰,又似催促。
展大旗微微一怔,随即咧开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笑容里有三分豪迈,三分悲凉,还有四分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七和苏婉儿,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
展大旗长长吸一口气,丹田中蓬勃的真气如海潮涌起,流转四肢百骸,阵阵暖意顿时包裹全身。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转身面向那扇巍峨沉重的靖北城门。
直至门前,双掌猛地向前推出,重重地按上冰冷厚重的城门。
“嗡……”
巨大的城门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强行唤醒。被他以一股强横的蛮力,硬生生地、一寸寸地向城外推开!
门轴与巨石基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崩碎。
城墙上的士兵齐齐转头,手中的火把逆着秋风,照亮城门处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展大旗大步向城外走去,右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封假的“密匣”,高高举起。
“密匣在此,何人来取!!”
城外远处的黑暗中,一点微光倏然亮起。那并非火把,而像是某种冰冷刀剑反射的惨淡月光。
紧接着,一道修长瘦削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踱出。
他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遍布着斑斑血迹。
有新鲜的血红色,也有干涸的暗红色,手中提着一具首级,仍在“噼啪”的滴着鲜血。
背后的长剑无鞘,亦无装饰,只是一柄三尺有余的狭长铁剑,以两根粗糙皮绳交叉缚在背后。
剑身幽蓝,仿佛吸尽了周围所有的月光。
他的脸上看不出年纪,既像是三十岁,又像是历经沧桑的四十岁。
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万年寒潭,倒映着城头的火光。
“呵呵,想不到这么荒唐的情报,竟然是真的。”
来人轻笑着,随手将滴血的首级抛向前方:“我叫燕七。放下你的密匣,或者你的命。”
展大旗慢慢将密匣放下,又缓缓收入怀中,冷冷道:“其他人在何处?一起出来吧。”
“其他人?”燕七轻笑,声音低沉悦耳,“呵呵,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肩膀轻轻一抖,背后长剑无声滑落,瞬间落入手中。
“锵!!”惊鸾刀应声出鞘,如月的寒光映在幽蓝剑身之上。
两抹寒光,一幽蓝,一月明,在秋夜中对撞、交融,又泾渭分明。
展大旗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清冷的夜风里:“很不巧,我也一个人。”
秋夜的风忽然变得很冷,像是被刀锋劈开了一般。
两人身影同时原地消失,又骤然交错。
刀剑相击,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叮”响。
燕七的剑尖微微下垂,幽蓝剑身如活物般贪婪吮吸着四周月光。
展大旗的刀却向前平举,刀尖凝定不动,唯有握刀的手腕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远处的密林间,脚步声再次响起。
一道身影悠然踱出,轻击双掌,语带赞叹:
“刀,是好刀。”
话音稍顿,转而低叹:
“可惜,人差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