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大旗缓缓起身，回头问道：“陈七，怎么回事？”
陈七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却竭力保持着军人的硬朗：“回世子，昨天夜里王府突然遭到不明袭击。”
“对方来了数十人，个个手段狠辣、直扑老王爷和王爷的书房。我们……我们拼死抵抗，可还是……”
展大旗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数十人？靖北军会挡不住吗？！”
“世子，秋时已到，靖北军大多都在边境例行巡防，城中留下的守卫军不足千人……”
展大旗呼吸猛地一窒，手掌紧紧握住了腰间的惊鸾刀。
秋防。
是了，每年这个时候，为防备北夏南下劫掠，靖北军主力都会前出至边境几处关键隘口，进行半月的例行巡防布哨。
这是爷爷和父亲定下几十年的铁律，雷打不动。王府的守卫，在这个时候确实最为薄弱。
“城中守卫……是谁负责？”展大旗嘶哑着声音问道。
陈七脸色更加难看，嘴唇哆嗦了一下，才低声道：“是……是副将，周允周将军。”
“周允？！”
展大旗脑海中瞬间浮现一张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脸。
“周允人在何处！”
“战死……”陈七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听不清，“就在王府正门……身中十七箭……至死都握着长枪。”
展大旗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喃喃重复：“周允……死了？”
那个会把他扛在肩头看练兵，会偷偷塞给他麦芽糖，会在父亲责罚时温言求情的周叔……死了？
陈七向后挥了挥手，一名士兵急忙跑上前来，手中捧着一柄染血的钢刀。
“世子，敌人来得快，退得也快，我们没能看清样貌。这是插在周将军身上的钢刀……”
展大旗目光落在那柄钢刀上。刀身狭长，略带弧度，血槽深邃，刀柄缠着防滑的红色细绳，样式并非靖北军制式，也不同于常见的江湖款式。
刀格处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似乎被刻意磨损过，但仍能看出一个带翅膀的诡异图案。
一股寒意顺着展大旗的脊椎爬升。
这刀，他见过。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
展大旗咬牙说道：“山杏村，北夏龙雀军！”
“是龙雀？……龙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陈七声音发颤，“他们怎么会深入我靖北腹地，难道不怕越境后两国开战吗？！”
陈七听后眼神有些闪躲，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展大旗心中疑窦顿生，厉声道：“陈七！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莫非你知情？！”
陈七浑身一颤，猛地单膝跪地，头深深低下，从怀中取出一封带血的布条。
“世子，这……是在周将军身上发现的。”
展大旗一把夺过那染血的布条。布条质地粗糙，像是从里衣上撕下，上面血液已然干涸发黑。
仔细辨认，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展世子恭启。戌时，携密匣出城相见，否则屠城！”
展大旗逐字念出，心头猛地一颤，伸手摸出怀中一直未丢弃的假密信。
“呵……呵呵……他要密匣？他要见我？”
展大旗忽然低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愤怒，眼中已是冰封万里，杀意盈野。
“陈七！”
“末将在！”陈七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心头一凛，立刻应道。
“城内现在可以调动的军队还有多少？”
陈七略一思索，回道：“回世子！除去正常守城和昨夜战损的士兵，不足……不足百人。”
“说，到底有多少！”展大旗见陈七说话吞吐，似有隐瞒，不由得心头大怒。
陈七神情一窒，咬牙清晰报出：“能动用的，约为三十人……”
“好，好的很！”展大旗话音一顿，看向眼前十多名士兵，手掌猛地握紧。
只听“咔”的一声，那柄坚硬的北夏龙雀战刀竟自手柄处向上裂开，寸寸碎裂的刀身砸落在地。
陈七与士兵们瞳孔骤缩，骇然失色。
世子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吗？怎会徒手捏碎战刀？
这等骇人臂力，怕是遍寻三军也难有几人能及！
展大旗目光扫过众人惊骇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地说道：“今夜我独自前去，你们守好城池。”
陈七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急道：“世子，我已派人快马通知外出的边军，想必援军就在这一两日抵达！”
展大旗闻言动作微微一滞，但随即摇头，眼中没有丝毫动摇：“一两日？敌军今夜便要屠城，我们等不起。”
“起来！你们守好城池，这是军令！”
陈七额头青筋暴起，猛地扯开胸前破烂的皮甲，露出纵横交错的旧疤，急声道：“若世子定要赴约，我陈七愿辞军追随！靖北城不可再没了世子！”
身后十余名士兵齐刷刷跪下，卸甲掷地，轰然喝道：“我等也愿辞军追随世子！”
一旁的苏婉儿跳下石凳，抱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古琴，平静地说道：“哥哥，你若要去，带上我。”
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抚，“铮”的一声，一道流光飞出，深深没入她刚坐过的石凳，石粉顿起。
陈七和士兵们的目光瞬间转向抱着古琴的苏婉儿，眼中一片骇然。
展大旗脸上不见半分讶异，微微俯身说道：“婉儿，哥哥知道你的琴厉害。那……愿不愿意帮哥哥一个忙？”
苏婉儿的小脸因刚刚一击显得有些苍白，但仍倔强地点头：“嗯，婉儿都听哥哥的！”
“嘿嘿，婉儿和陈七叔叔呆在一起，帮哥哥守好靖北城，可以吗？”
苏婉儿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似乎想争辩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哽咽：“……嗯，婉儿听话，婉儿帮哥哥守好靖北城。”
展大旗走上前搀扶起陈七，挡住苏婉儿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敌军一旦逼近城门，你便安排人护送婉儿出城。”
陈七大吃一惊，急忙道：“世子，不可……”
展大旗退后两步，高声喝道：“陈七听令！带着你的人，立刻披甲！你的命，从此刻起，就是守住那城门！”
陈七喉头滚动，沉声应道：“末将……得令！”
他猛地转身，对周围尚处于震惊中的士兵们吼道：“没听见世子军令吗？披甲！备战！死守城门！”
士兵们如梦初醒，铿锵的甲胄碰撞声瞬间响起，肃杀之气重新弥漫开来。
展大旗不再多言，抬头看了一眼空中残留的一抹夕阳，大步走向城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