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军府,后院长廊。
展大旗踩着满地枯叶,大步向后院走去。
“搞什么,先生竟然要小爷带马四叔去闹事...雷行云你是不是在偷懒...”
他越想越不对劲,脚下步子愈发快,几乎在长廊里小跑起来。
刚刚转过拐角月洞门,展大旗整个人愣在原地。
眼前的正房瓦片碎了一地,梁木横七竖八地散落在院中,房顶整个不见了踪迹。
老槐树下,陆影一袭绿裙,斜倚树干。
展大旗张了张嘴巴,摘下耳边的毛蓼颤颤巍巍向前抖着。
“这……这这这房子……”
陆影听见动静,忙轻步上前,微微躬身:“奴婢参见世子。”
展大旗连连摆手:“陆姑娘别多礼,雷行云他还在房里吗?”
“回世子,雷将军三个时辰前便已回房。”陆影双手抱着竹箫,垂头回道。
展大旗抬脚往前迈了一步,看向那间没了顶的正房:“三个时辰前就已返回?那这房顶怎么回事?”
陆影眼中掠过一丝担忧:“房梁被石泉堡护卫拆下,用在加固攻城器械。”
展大旗皱眉,大为不解:“拆了再换一间便是,雷行云怎么还在房中。”
陆影略一犹豫,低下了头:“世子...雷将军和奴婢在东市被暗雀埋伏,随行二十名星卫战死,无一生还...”
展大旗站在那里,像是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陆影垂着头,声音更低了些:“二十名星卫,无一生还。”
展大旗听的一愣,手中握着的毛蓼松开,几缕绒毛飘落在地。
廊下的夜风突然停了,碎瓦间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虫鸣,又戛然而止。
“二十人...雷行云他怎么样?”展大旗手臂不自觉垂下,拳头紧紧握着。
陆影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一瞬,又垂了下去:“回世子,雷将军伤势已无大碍,只是...他进入房间后再未出来。”
“嗯...”
展大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那间没了顶的正房。
“二十人...前几日还好好的。”
陆影双膝一屈,绿裙铺在碎瓦间,低着头:“请世子责罚,是奴婢办事不力!”
展大旗低下头,看着跪在碎瓦间的绿裙身影,半晌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几声,又归于安静。
“陆影,你说...若我当初没有招惹暗雀,这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陆影跪在碎瓦间没有起身,低着头轻声答道:“只今年因暗雀泄露军报而死的人何止二十...”
“百人、千人...或许还不止...”
展大旗慢慢俯下身子,坐在陆影面前。
月光透过老槐树照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那么多人...”
陆影仍旧跪在瓦砾间,垂着头:“今天二月十七,刚至初春,北夏暗雀突袭石泉堡一处新建角仓,三百军民尽数被杀。
“事后查明,消息便是泄露在年初呈往京城的军报。”
展大旗慢慢将头埋在两腿间,闷声重复:“三百人死在粮仓边...”
陆影跪在那里,绿裙沾染了灰尘,却一动不动:“三月初三,靖北军往北境调防,路线和时间被暗雀探知,半路遭伏,死二百一十三人。”
“消息,来自年初呈往京城军报...”
“三月初...”
“够了...”展大旗慢慢抬起头。
陆影停住,低着头不再说话。
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响。
“陆影!”
展大旗声音在夜风中响起,不似往常那般轻佻,也不见悲伤。
“奴婢在。”
陆影缓缓抬起头,双手将玉箫拢在身前。
展大旗伸手虚虚扶去:“明日你留在老军府,若暗雀再袭,全力协助雷行云守卫。”
“是,世子!”
陆影起身,垂首片刻,终是忍不住问:“世子……明日,您要去何处?”
“我?小爷明日和顾先生去抓暗雀首领!”
陆影一惊,下意识上前半步,紧握竹箫:“世子不可!今日只一些暗雀士兵来袭,老军府损失已经如此惨重,若是首领,身侧或有古武护卫。”
展大旗转过身,踩着满地瓦砾向正房走去:“古武?擂台上慕容覆雨会飞的那个玩意?”
“什么他妈的古武,就是几个鸟人!”
“小爷我撞死他!”
展大旗走到正房近一丈处,俯身捡起一块断瓦,在手心掂了掂。
随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扬手,将瓦片全力向门板掷去。
“砰!”
“雷行云!小爷明天出去不一定能回来,能不能滚出来说几句话!”
瓦片砸在门板上,碎成几块溅落。
屋里没有动静。
展大旗又捡起一块更大的碎瓦,掂了掂,扬手要再砸。
“轰!”两扇木门自内被人踹开。
雷行云一身黑衣立在门槛内。
他胸口处缠着厚厚的白布,上方血迹虽已经干涸,却仍有淡淡的血腥气随夜风送出。
“展大旗!”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老槐树枯叶中落下。
雷行云盯着他,眉宇间不复往日英气,只剩浓重的厉色。
展大旗把瓦片往地上一摔,碎屑溅起:“你他娘还活着就行。”
“明天小爷我和顾先生去抓暗雀的头,你和顾姑娘守好老军府。”
雷行云手指扣紧门樘,指节发白,嘶声道:“你去找死?”
展大旗站在碎瓦间,歪着头看向雷行云,忽然笑了一下。
“嘿嘿!行了,小爷我明天办完事,晚些还要回老军府吃饭。”
“这...你不会守不住吧?”
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晃了晃。
雷行云盯着展大旗,泛红的白眼中厉色渐消,上前一大步,迈出门槛。
“守得住。”他说。
展大旗点点头,转身要走。
“站住。”
展大旗停下脚步,却没回头:“有话快说!”
雷行云站在门槛外,胸口缠着的白布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明天活着回来!”
老槐树叶子被风吹的又响了几声。
展大旗背对着他,肩头微微一耸,像是笑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向身后摆了摆,踩着碎瓦咔咔向外走去。
“小爷知道了。”
雷行云立在门槛外,胸口缠着的白布渗出一小片新的红。
“晚上等你回家!”
夜风卷起院中的枯叶,从两人之间掠过。
展大旗的背影顿了顿,没回头,只把手抬得更高了些,在空中停了一息,又摆了两下。
“啰嗦!”
陆影站在原地,绿裙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