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之将最后一口粥喝完,顺手放下陶碗。
“不错,暗雀能在南市立足,必定也有这类营生。”
马四叔忍不住插嘴:“先生的意思可是自酒楼和赌档查起吗?”
顾行之笑着摆了摆手:“不,恰恰相反,酒楼赌档最不值得查。”
马四叔一愣:“为何?”
“我们要找的,是适合暗雀首领藏身的地方,而非他们收集情报的据点。”
顾行之说完起身,指向院角的水井:“我问你们,南市之中,什么买卖最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
众人相视后,一时无言。
“布庄。”顾行之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声解释:“其一,布庄往来者多为妇孺老弱,最不易引人注目。暗雀首领若是扮作布庄掌柜,谁会在意一个整日与布匹打交道的老头?”
第二根手指竖起:“其二,布庄存货甚多,库房深广。莫说藏几个人,便是藏几车兵器也轻而易举。寻常人进布庄买布,谁会去翻人家的库房?”
“小爷明白了!”
展大旗得意地出声打断,三两步凑到顾行之身旁:“先生的意思是明日将南市布庄全烧了,这样暗雀首领想不出来也不行!”
顾行之笑了笑,没有接话,拎着水桶走到井旁。
马四叔一巴掌拍在展大旗的后背,笑骂道:“烧你个头!先生好不容易找到线索,你一把火全烧了,还查个屁!”
顾行之慢慢在井中打上一桶水,俯身捧起,润了润喉咙。
展大旗揉着被拍疼的后背,嘴里嘟囔着:“那要怎么办?”
顾行之又捧了一汪井水,这次没喝,只是任其从指缝间漏下。
“明日我们只需要让布庄乱起来,暗雀无论是报信,还是留下暗记,总会漏出破绽。”
“而剩下的事,沈青会处理。”
展大旗走到水井旁,蹲在草丛中,抬头看去:“让布庄乱起来?怎么个乱法?小爷带人进去砸一通?”
顾行之将水桶放在井沿上,掸了掸衣袖上的水渍:“你砸一家,其余布庄便会关门避祸。暗雀若是藏身其中,干脆蛰伏不动,你让沈青怎么拿人?”
马四叔站在一旁,听的若有所思:“先生说得是,这动静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得让那暗雀以为只是寻常事端,不得不动,却又不敢大动。”
顾行之将水桶放稳,笑着拍了拍蹲在地上的展大旗脑袋:“具体如何,明天就看大旗了。”
展大旗回手在地上拔了一根毛蓼,无聊的捅着顾行之手掌。
“我啊?不让烧铺子,又不让去打架,那该如何去闹啊?”
顾行之笑着将手掌移开:“说说看,当年你和雷行云是怎么哄着狼牙关守将儿子,让他写下欠条的?”
展大旗一愣,手里的毛蓼停在半空,嘴角慢慢咧开笑意:“那傻小子骑马撞了百姓的菜摊,转身想跑...”
“哦,然后呢?”顾行之并不着急,用手指拨了拨他手上的毛蓼。
展大旗将毛蓼叼在嘴里,起身掐腰一笑:“就是将事往大了说呗。我们哥俩告诉那傻小子,说是他冲撞百姓犯了国法,理应送入宫阉了做宦官。做了宦官,京城三百里内的茅房全归他挑!”
马四叔听得直咧嘴,忍不住凑上前:“这……这也能唬住人?”
“怎么唬不住?”
展大旗得意地晃着脑袋:“那傻小子当场就吓哭了,乖乖在小爷的指导下写了欠条,等日后承袭了,将狼牙关送给我们哥俩。”
马四叔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也太损了吧?”
展大旗坐到井沿上,手上的毛蓼晃来晃去:“小爷我有些懂了...明天去闹,要闹的在理,又要闹的在情,让他们说又说不过,逃又逃不得。”
一旁的顾行之含笑点头,伸手接过展大旗递来的毛蓼,在指间轻轻转动。
“正是这样。”
“只要你让布庄‘合理’的乱起来,我自会辨出何人是暗雀所属。”
马四叔还是有些不明白:“先生,就算布庄乱了,您又怎么从一堆人里认出谁是暗雀?”
顾行之将那根毛蓼别在展大旗耳后,拍了拍手上干枯的碎毛:“寻常人遇乱,要么躲,要么看,要么跑,但他们不同。”
他顿了顿,继续道:“暗雀遇乱,第一反应是护住该护的东西,或是传出该传的消息。”
“他们习惯了在阴影中行事,即便伪装得再好,那份异于常人的警觉和动作,也会在乱中露出马脚。”
马四叔听的连连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那先生说的‘合理’乱,究竟是怎样个乱法?”
展大旗咧嘴一笑,接过话:“这简单,小爷就说是来买布的,先挑三拣四,嫌他家布料不好,再嫌他家尺头不准,最后嫌他家价钱太黑。反正就是不依不饶,闹得他做不成生意。”
马四叔好奇的追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就该来劝小爷了,小爷就趁机把事情闹大,让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
展大旗越说越来劲,口沫横飞的比划着:“到时候人越聚越多,那布庄掌柜要么出来赔不是,要么就得请出东家来,先生不就能看出到底是不是暗雀!”
马四叔仍有疑虑:“那...若是那暗雀根本不出来,躲在后面不动呢?”
顾行之笑了笑:“那便更好。布庄掌柜遇事不出,要么是做贼心虚,要么是身不由己。无论哪种,都值得深查。”
展大旗兴奋地搓了搓手:“得嘞!小爷我这就去找雷行云商量商量,明天定让那些布庄掌柜开开眼!”
说完,他跳下井沿,便向着后院跑去。
“等等!”
顾行之突然抬手拉住他:“雷行云今日太累,已经歇息。明日你只管放手去做,马四叔他们配合你。”
展大旗停住脚步,回头笑嘻嘻应了一声:“也成。”
他正要转身离开,脚下却忽然顿住:“先生,那明日行云做什么?”
顾行之松开手,回道:“他明日带着重伤的士兵留守老军府。”
展大旗一愣,皱起眉:“留守?可是明日暗雀再来偷袭怎么办?”
顾行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一战,暗雀折了近千精锐,明日绝无可能再来。此时的老军府,反倒是最安稳的地方。”
展大旗歪着头想了想,咧嘴一笑:“成,那小爷知道了!我去琢磨琢磨明天怎么闹!”
说完,蹦跳着向后院跑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前院,马四叔迟疑片刻,上前低声道:“先生,明日雷将军独自留在府中,会有危险吗?”
“危险...”顾行之抬起头,看向夜空渐消的烟火。
“明日暗雀究竟是想谈,还是想打……老实说,我也很想知道。”
“可是...”马四叔欲言又止。
顾行之转过身,挥手道:“去吧,今晚早点歇着,明日……怕是不得闲了。”
“是...先生。”马四叔迟疑着应道,随后躬身慢慢退下。
夜风掠过,带起几片残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