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靖北城市井街巷逐渐苏醒,却不同于往日的喧闹。
街边卖包子的老张卸下店门木板时,轻手轻脚,一块一块地挪,生怕磕着碰出响动。
小贩陆续出来,沿着长期慢慢走着,却都不怎么吆喝。
卖菜的刘老头蹲在巷口,有人经过才低声问一句:“新鲜的青菜,要吗?”
出行的街坊们碰了面,却只点点头,笑一笑便匆匆离开。
街上巡逻士兵稀稀落落,一列十人,只是往日半数。
靖北王府内。
展大旗四丫八叉地躺在一张软榻上,左手臂的伤口缠了一层厚厚的白纱布。
房间内站了几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
就在这时,展大旗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翻过身一把抱住了瓷枕,口中喃喃道:“追风啊,你...你又把我带到哪了...”
苏婉儿坐在一旁椅上,双手托着腮,一双水亮的眼睛里满是忧色,正静静望着他。
“混账小子,你不担心老爹,反而担心那匹烈马!!!”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骤然炸响。
展大旗诈尸一般的“扑棱”一下坐起身来,眼睛还未睁开,便大声嚷嚷着:“妈的,谁吵了小爷睡觉,追风给我踢死他!!”
这一下动作迅猛无比,瞬间牵动了左臂的伤口。
剧痛瞬间袭来,让他彻底清醒,冷汗顺着额头唰地就冒出来。
他双手揉了揉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待看清眼前众人,惊的下巴“咔”一声脱臼了。
靖北王展云骁,自己已经死去的老爹,正站在原地一脸怒气的看着自己。
而旁边抚着胡子微笑的人,正是爷爷老王爷展文远。
“嘎!嘎!!”展大旗想要叫喊,但下巴脱臼说不出话来。
展云骁大步上前,一手捏住他的下巴,利落向上一推,“咔吧”一声,骨头归位。
展大旗愣了片刻,眼眶顿时红了,在床榻上跪着向前,一把抱住了老爹展云骁。
“爹啊!坏了!!这是地府吗?咱们全家一起完犊子了,靖北城以后可如何是好啊!!”
展云骁被这突如其来的猛抱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没能站稳。
他黑着脸,想撕开这块突然黏上来的狗皮膏药,怒喝道:“混账东西!说的什么晦气话!老子还没死呢!”
展大旗抽泣着抬起头,伸出手捏了捏的展云骁脸,一股温热顿时传入手中。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眼睛瞪得溜圆,视线在展云骁和展文远之间来回扫视。
老王爷展文远抚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呵呵,旗儿啊,莫要怕。”
“我们全家是被敌人下了毒假死,后来啊,有一位神医路过,带着绝世的医术救了我们。”
展大旗听得目瞪口呆,手下意识又摸向展云骁的胸膛,心跳有力,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可…可是…我昨天看到爷爷和爹的…身体都凉了。”
老王爷展文远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深邃:“神医说了,那毒叫凉气散,服下后气息脉搏皆无,身体也会逐渐冰冷僵硬,若不及时医治,就真的死了。”
“在我们全家要被杀害之前,幸亏周允及时赶到,这才没能让贼人补刀灭口,但他却......”
老王爷展文远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他却为了护住我们最后一丝生机,力战而亡。”
“力战……而亡?”展大旗低着头,想起幼时周允常常扛着他在院子里嬉戏玩耍,眼泪不禁“啪嗒、啪嗒”的落在床榻上。
“好了,好了,以后周允的仇,我们一定是要报的!大旗你好好养伤,等身子好点就接任靖北。”老王爷展文远轻声安慰着。
展大旗抹了抹眼泪,可怜巴巴的说道:“爷爷啊,孩儿这次受的伤太重了,没个几十年或许恢复不了啊。这靖北王,孩儿干不了啊...”
老王爷展文远闻言猛地后退一步,神色震惊万分。
展大旗突然捂住了自己的手臂,口中发出一阵阵“嗬嗬”喘息声音,接着白眼一翻向后倒去。
“快!传军医!”
老王爷展文远急忙喝道,随即向展云骁递去一个眼色。二人默契地退至屋外,反手将房门重重合上。
昨夜留下的残砖断瓦、血迹污渍早已不见踪影,门外的院落收拾的干干净净,唯有一些枯叶躺在地上。
二人走到墙角,老王爷展文远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英雄也当了,钱也花了,大旗怎么还是不想接管靖北?”
展云骁皱着眉,无奈的说道:“爹啊,不管怎么样,送杀敌军功算是坐实了,请功的折子已经连夜送往京城。”
老王爷展文远老眼一瞪,怒道:“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搞出的什么北夏密匣,害的大旗受了这么重的伤!!”
靖北王展云骁被父亲呵斥得脸色一白,慌忙解释道:“爹啊,你看大旗昨天晚上多勇敢,那可是真的北夏敌军啊!他都没有退缩。”
“只要他能去京城受封,不想接任靖北也不成。”
老王爷展文远气的向着墙壁狠狠敲了一拳,怒道:“你这混账东西折腾这一出,害得周允今后只能留在边境!就这结果?怎么又回到以前了!”
“爹啊,大旗他武功也学了,英雄也当了,谁知道还和以前一样啊!”
老王爷展文远叹了口气道:“和以前一样?”
“那再去哄吧,多给大旗些好处,想想办法送进京城受封赏。
“小兔崽子,京城的事你一定要安排好!!”
语气顿了一顿,捋了捋发白的胡子,慢条斯理的说道:“如果再出了差错,咱爷俩的赌债,你自己背着!!!”
展云骁一听“赌债”二字,头皮瞬间一麻,腰杆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连声道:“爹您放心!京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绝不出半点纰漏!”
老王爷展文远这才满意的点头,父子俩对视一眼,却又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大旗这心肝宝贝,可怎么办是好啊!”
“爹,走吧,去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