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爷展文远推开房门时,两只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脸,瞬间换上了一副慈爱的笑容。
房内,展大旗紧闭着眼睛,四仰八叉地瘫在榻上,一双大脚丫子直挺挺戳出床沿。
苏婉儿仍坐在原处,微微前倾着身子,眸中晶亮,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正在这时,军医背着药箱匆匆赶到,也顾不上整理衣袍,大步走进房间内,躬身施礼道:
“老王爷,王爷。听闻世子身体不适,下官来迟...”
他的请罪之言尚未说完,声音却像被骤然掐断般戛然而止。
榻上那位“昏迷不醒”的世子爷,正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指,对着他轻轻地摇了摇。
军医喉头一滚,瞬间将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话到嘴边猛地转了个弯,声音都微微变了调。
“下官是说,世子此番乃是心神过度耗损,气血一时不畅!此症看似凶险,实则…实则最忌喧哗惊扰,只需绝对静养,辅以…安神定志之方,假以时日,必能…必能康复!”
他说完,头垂得更低,冷汗却已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后背。
昨夜,展大旗独自迎战北夏高手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靖北城,尤其是在军队中,更是传的神乎其神。
说是世子爷单枪匹马,于月夜下连斩北夏七名顶尖好手,血染战袍,犹自死战不退。
“如今,能为咱靖北城的英雄做点事,就算掉脑袋我也认了...”军医低着头,似乎是豁出去了,但又不知道理解的对不对,又偷偷的看了看展大旗。
展大旗的缓缓竖起大拇指,嘴角歪出了一抹笑容。
军医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松的是自己果然赌对了,世子爷就是在装晕。
紧的是这下彻底成了“同谋”,要是被老王爷看穿,自己这项上人头怕是真要换个地方待了。
他连忙把头垂得更低,声音却有了底气,甚至带上了一种慷慨赴义般的悲壮:“下官…下官这就去为世子精心调配安神汤药!”
他把“深度静养”四个字咬得格外重,仿佛那不是温补的药材,而是能让人昏睡不醒的蒙汗药。
老王爷展文远的目光在军医挺直几分的背脊停留了一瞬,叹了口气摆摆手:“快去快回,一切以世子的身子为重。”
“是!下官遵命!”军医如蒙大赦,躬身退后,转身时脚步甚至有些发飘,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去开方抓药了。
他得赶紧去透透气,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的心跳声会响得整个屋子都听见。
苏婉儿将这一切动作尽收眼底,她努力绷着小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眼睛中却写满了“原来如此”和“真有趣”。
老王爷展文远缓步踱到榻边,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展大旗那张努力维持“苍白虚弱”的脸上。
轻声说道:“去京城赴任,十万两?”
展大旗的嘴角抽抽了一下,眼睛紧闭着,但眼球却是不自觉的滴流乱转。
老王爷展文远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慢悠悠地,又吐出几个字:
“呵呵,二十万两。”
展大旗两只脚丫子猛地绷紧,手指紧紧的抓着身下的褥子。
“旗儿果真见识非凡,那么五十万两,不能再加了。”
展大旗猛地弹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哪还有半分苍白,只剩下兴奋出来的潮红。
“爷爷,成交!!”
老王爷捋了捋胡须,得意的一笑,看来自己这个宝贝孙儿,还真的吃这些“老套路。”
“好,乖孙啊,那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便上京去赴任。等离开靖北时,五十万两银票带走!”
展大旗抻了个懒腰,摇了摇头道:“爷爷啊,五十万两是养伤的银钱,上京赴任嘛,要另算。”
老王爷展文远脸上并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笑眯眯的走向了身后的梨木椅,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展云骁心中明白,这是轮到自己了,两只手挤了挤自己的腮帮子,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慈祥又关切。
苏婉儿的双眼弯成了月牙,小手捂着嘴,努力让自己不笑出声,但心中却是在想:“原来大哥哥学松鼠的本事,是家传的啊。”
展云骁坐在床榻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温和得能掐出水来:“旗儿啊,不知上京赴任,为父要准备些什么呢?”
展大旗立刻捂住胸口,眉头微蹙,声音又带上了三分虚弱:“爹,孩儿要上京,心中就不能有牵挂。婉儿的寒症需要找到神医治疗,保证能治好那种。”
苏婉儿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捂着嘴的小手也忘了放下,白皙的脸颊迅速飞起两抹红霞。
展云骁看着苏婉儿,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昨夜婉儿小姐和你一起出战,对我靖北城有恩,为父一定找最好的大夫来治疗寒症。”
“爹...那你发誓...”
展云骁老脸一红,瞬间怒气上头:“臭小子,让谁发誓呢,我可是你爹!!”
“咳咳。”老王爷展文远在身后轻轻咳嗽了两声。
展云骁闻声浑身一僵,刚冒起来的火气顿时压了下去,脸上迅速堆起夸张的慈祥,只是嘴角微微抽搐:“爹发誓,一定把婉儿治好!”
展大旗又向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甜丝丝的继续说道:“爹啊,孩儿还在拙谷认识了一位叫做瑶琴的姑娘,可否派人去通知一声,说儿子不是故意抛下她的。”
“旗、旗儿啊……你这……‘牵挂’是不是稍微多了点?”
“咳咳。”老王爷展文远又轻轻的咳嗽了两声。
展云骁这次倒是没有生气,点了点头道:“好好!为父这就派人,一定把你这份‘牵挂’原原本本、情深意切地给你送到拙谷那位瑶琴姑娘手里!”
展大旗借势凑上前,将头轻轻靠在父亲肩头,仰起脸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软声道:“爹啊,瑶琴为孩儿受了重伤,我们可不能怠慢了人家,您亲自去一趟好不好嘛?”
展云骁突然感觉,靠在肩膀上的脑袋有千斤重,压得他半边身子都僵了。
口中艰难的说道:“老子……这就去安排……去拙谷……”
展大旗坐直了身子,兴奋的说道:“爹啊,您去的时候,记得多带点咱们靖北的特产,比如陈记的酱鹿肉,李三的蜜饯,王老五的糖画……”
展云骁听得眼前发黑,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饱含血泪的叹息,“老子……知道了……”
“嘿嘿!爹啊,您先别着急,还,还有点事。”展大旗的脑袋又靠在了老爹的肩膀上,亲昵的蹭了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