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忽然笑了。
他手腕轻转,长剑竟不迎击,反而斜斜点向身前三尺地面。
“嗤”的一声轻响,剑尖没入土中。以剑点为圆心,七道波纹骤然荡开,将刀气泄入地下。
凌绝的刀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劈斩,只有一抹极淡、极快的流光。
刀锋切入音刃飓风的核心,不是硬撼,是斩向狂风暴雨的缝隙之间。
凌绝清晰的看到展大旗年轻的面容,没有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惶。
那张脸上竟带着一种奇异的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
凌绝忽然明白了展大旗眼中的平静。
那不是放弃,而是等待。
展大旗手中惊鸾刀的清辉倏然收敛,风,在围着刀刃旋转、四散。
燕七察觉不对,想要拔出地面长剑助援,却陡然发现苏婉儿的琴音丝丝缕缕,竟如蛛网般缠绕在剑身。
“嗤...”
又一声轻响,不是来自剑或刀,而是来自地面。
燕七长剑点出的七道波纹,此刻却突然倒流而回。
泥土翻涌,刚才被泄入地底的刀气竟被压缩凝聚,裹挟着琴音所化的银丝,轰然喷发!
土地裂开一道缝隙,恰恰裂在展大旗与凌绝之间。
“轰!!!”烟尘如浊浪排空,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线。
然而在那浑浊的中心,一点月华倏然亮起。
只是月白光晕中,一点鲜红在慢慢的扩散。
凌绝的刀锋深深陷进展大旗的肩胛,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淌下,无声地落在地上。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惊鸾刀已深深没入。
没有痛楚,只有一种极寒极冷的麻木,正随着心跳一下下扩散。
凌绝的刀停在半空,没有再劈落,也没有顺势取走展大旗的性命。
“你的刀为什么是刺,不是劈??”
“告诉我,我不杀你...”
展大旗的刀也没有动,就这么镶嵌在他的胸口,双眉紧皱,仿佛真的在想为什么是刺,而不是劈。
两道身影划过,燕七和苏婉儿急奔至身前,但谁也不敢妄动。
一片寂静中,展大旗惨淡的笑着:“凌绝,我要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刺是惊鸾自己选的...”
凌绝的嘴唇动了动,更多的血沫涌出,但他竟也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
“我信。”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让展大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好一个…刀自己选的。”凌绝喃喃道,“原来不是你在用刀…是刀在用你。”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动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妙!妙极!我练刀四十年,竟不如你个毛头小子看得透!”
凌绝突然向上抽出了自己的狭刀,急速向后退去,手腕飞转,将手中的刀插入伤口中。
“等我三年,我回来找你!!!”
燕七和苏婉儿同时屏住了呼吸,他们看到凌绝插入的刀身,分毫不差卡住正在汩汩涌血的伤口!
以刀为楔,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意志,强行锁住了奔流的死亡。
展大旗强忍住伤口的疼痛,才要去追,燕七却横剑挡住了去路。
“交出密信,你们两个可以活。”
燕七没动,他的剑也没动。
他只是看着一条肩膀耷拉下来的展大旗,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不是怕,也不是恨,倒像是…惋惜。
展大旗止住了脚步,口中一遍一遍的重复道:“凌绝...凌绝...”
苏婉儿抱着那架古琴,纤弱的身子毅然挡在了凌绝身前,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决:“哥哥,你走!!”
展大旗的目光终于从消失的凌绝身上移开,落在苏婉儿瘦弱的背影上,突然出口说道:“燕七,等我一下。”
燕七点了点头:“嗯,等你。”
他的剑依旧平举,没有丝毫颤动,仿佛可以这样举到天荒地老。
展大旗用刀柄轻轻向苏婉儿白皙的颈部磕去,那一下并不重,甚至算不上攻击。
但苏婉儿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燕七身上,全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触碰。
她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抱着古琴的身子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古琴坠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展大旗放下了一直紧握的惊鸾,抱着昏死过去的苏婉儿,向着城门方向走去。
燕七的剑终于缓缓垂下,目光掠过地上那柄孤零零的惊鸾刀,轻声说道:“你这少年,也太单纯了,可以如此相信敌人吗?”
展大旗将苏婉儿轻轻放在城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她的呼吸平稳,仿佛只是沉睡。
他起身,抬头望向靖北城。
那座他曾经誓死守护,如今却再也回不去的城。
“陈七!!带婉儿小姐回城,关城门!!”
整座城池沉寂了一瞬,城门处,远远响起陈七嘶哑的回应:“遵令!”
沉重的铰链开始转动,巨大的城门发出呻吟,缓缓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陈七带着两名士卒疾奔而出,小心翼翼地从枯树下搀起苏婉儿,快速退入城中。
展大旗再也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在黄土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至燕七身前,俯身拾起惊鸾,刀身陡然发出一声清越嗡鸣。
燕七叹了口气道:“交出密信,你可以活。否则杀了你,再取信。”
展大旗抚过惊鸾冰冷的刀锋,平静的说道:“或者,我杀了你,再回城。”
惊鸾刀仿佛感应到主人澎湃的战意,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上的寒光如水流动。
燕七眉头微皱,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三分。
风掠过两人之间的空地,卷起几缕沙尘。
二人的身影同时消失,一刀一剑陡然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展大旗踉跄后退,口中喷出的鲜血在风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他胸前的衣衫应声裂开,一只密匣从中飞出,在空中翻转几圈,不偏不倚落进燕七的掌心。
燕七却并没有追击,身形飞速的向密林中窜去,口中轻喝道:“今日你还不能死,三年之内等凌绝回来找你!”
展大旗以刀拄地,望着那道迅速消逝的背影,低低咳出几口鲜血,竟哑声笑了起来。
“爷爷,爹,孩儿尽力了,可还是没能杀了仇人。”
靖北城门再度发出沉重而刺耳的摩擦声,一阵轰鸣过后,陈七带着一队士兵飞快的跑向展大旗。
“世子!!”
陈七刚要下跪行礼,却见展大旗已经闭上双眼一动不动,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惊鸾之上。
“来人,抬世子回城,快,快传军医。”
几名强壮的士兵既轻且稳地抬起展大旗,快速的向着靖北城跑去。
陈七并未立即跟上。
一步,两步,他保持着防御的姿态倒退着,直到确认密林中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加快脚步,向城中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