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寅时末,卯时初。
秋风静,金阳起。
京城正门内外,十八处角楼中,传令兵身背预警红旗,目光紧盯着入城的土路方向。
城门处,依律驻守的翎卫营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近百名黑甲红披的御林军,森然列阵。
御林军统领任时昭按刀立于阵前,身体绷得笔直,目光紧盯着灰蒙蒙的官道尽头。
“统领。”副将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卯时过了。”
任时昭微微颔首,没有回头。
就在此时,官道尽头忽然扬起了一道烟尘。
任时昭的手无声地握紧了刀柄。
官道尽头,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缓缓出现,马上之人一袭儒生青衫,身形略显消瘦。
他身后八匹黑骑并列,骑士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已按上半人高的长刀。
再往后,每隔一丈便出现一辆包铁的马车,车轮深深的陷在略微潮湿的土路中,货物显然是不轻。
任时昭微微侧首,身后近百御林军阵型倏变,双列中分,让出一条宽敞通道。
青衫儒生渐行渐近,面容在晨光里清晰起来。
年约中旬,眉目疏淡,像是京城书院里常见的文弱学子,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如同古井。
他身后的八骑,骑士所配长刀比制式军刀长了半尺,厚了三分,刀柄是黑色,刀鞘也是黑色。
后方,马车车厢全由厚重黑木制成,边缘包着暗沉的铁皮,窗口被封死,不留一丝缝隙。
青衫儒生轻轻勒住了缰绳,在御林军阵前十步处停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任时昭脸上,侧着头柔和的笑了。
“止步!”青衫儒生抬手轻喝,跳下了马匹。
整支商队应声而止,数十匹黑色骏马喷着鼻息,四蹄稳稳的停住,却无一嘶鸣。
青衫儒生缓步上前,在任时昭三步外站定,并未出示入关文牒。
任时昭的目光落在那八名按刀骑士身上。
这些人的坐姿很特别,腰背挺直如松,双腿却微微外张,仿佛随时准备策马冲锋。
“文牒。”任时昭按在刀柄上的拇指,轻轻推开了绷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
他身后的阵列传来极其轻微的甲叶摩擦声,那是御林军调整重心,准备暴起的前兆。
青衫儒生却笑了,笑得如同老友重逢。
他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任时昭的肩膀:“任统领,展大旗是不是经常这样和你们打招呼?”
这一拍之下,任时昭紧绷的身形忽然松弛。
凌厉的眼角不自觉多出了一丝无奈的笑意,点了点头道:“展军侯,他的确会如此。”
他按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绷簧轻轻合上。
身后的肃杀之气为之一缓,但那近百道目光依旧钉子般钉在商队,尤其是那八名骑士和沉默的马车上。
“先生,可是顾行之?”任时昭念出这个名字时,青衫儒生身后的八名骑士双腿轻轻的夹住了马腹,长刀方向微转。
青衫儒生含笑点头:“石泉堡,顾行之。”
任时昭的目光越过顾行之的肩头,再次扫过那几辆沉默得过分的马车。
“顾先生,我需要查看货物。”
顾行之脸上的笑意未减,只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统领请便。”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这些货物……有些特殊。”
任时昭迈步向前,黑靴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向第一辆马车,手指即将触到那漆黑的车厢板——
“任统领。”顾行之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石泉堡的规矩,开箱需避光。”
任时昭并未多做询问,身形微转,肩背恰好挡住了初晨斜射的阳光,在车厢门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伸手,轻轻掀开了厚重的黑色蒙布一角。
车厢内的寒光乍现,数十乌木长匣整齐嵌放,匣盖微启,近百支箭矢已拉满弓弦。
任时昭面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又将黑色蒙布盖好。
他转向第二辆马车,这次不用顾行之提醒,已用身躯挡住光线,掀开蒙布。
内中,两架中型攻城弩静置其中,弩机通体漆黑,箭头似是铁石打造,三棱处扔留有粗糙的血槽。
任时昭的目光在那血槽上停留了一瞬,放下蒙布,未再查看其余车辆,转身返回了远处。
“石泉堡的货物,果然特殊。”
顾行之依旧含笑,仿佛刚才被查验的不过是寻常布匹茶叶,“任统领,其它的几辆,不查了吗?”
任时昭的目光掠过剩余的那些马车,车轮辙印一道深过一道。
他缓缓摇头,朝皇宫方向拱手:“顾先生的事,我们知道丝缕便可,剩余的事任凭顾先生做主。”
顾行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同样拱手,朝向同一个方向,微微欠身:“承蒙信重,行之慎记!”
任时昭侧身,手臂一挥。
身后黑甲红披的御林军阵列再次变动,由之前的警戒夹道,转为肃立目送。
一条通道,笔直延伸向京城幽深的门洞。
“顾先生,请。”
顾行之微笑还礼,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轻轻一抖缰绳。
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便迈开步子,慢慢地踏上了通往城门的方向。
八名按刀骑士紧随其后,手中的长刀依旧保持着微转的角度,直到确认完全通过军阵,按在刀柄上的手才松了一分。
随后,几辆沉默的包铁马车开始缓缓移动。
御林军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这些马车,试图从那封闭的车厢外看出些许端倪,但除了冰冷的铁皮和厚重的黑木,一无所获。
当最后一辆马车的尾辕也消失在门洞的阴影中,任时昭按在刀柄上的手终于完全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湿冷汗渍。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支沉默的车队彻底消失在城门深处,方才翻身上马。
“整队,通知翎卫营,换防。”
“将军,”副将驱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那些马车里……”
任时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扫过四周尚未完全散去的军士,只淡淡道:“回皇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