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暖阁内,东南角的十二折牡丹屏风后,一人缓缓走出。
那人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并无配饰,步履无声。
“他……真的疯癫了?”
展大旗对突然多出一人恍若未觉,依旧是傻傻的捧着红帕,手指不断向窗外比划着。
李云清神色未动,只将眼前那碟槐花糕往桌边推了推。
“齐王也尝一块吧,御厨房做的槐花糕,一年之中,也只在秋日才能尝到这一回。”
齐王赵元彻缓步至桌前,拿起一块槐花糕,却并没有放入口中。
目光看向窗外的老槐,轻叹道:“一年一次吗...如果太子殿下还没逝,我们三个或许又可以在老槐树下,饮酒畅谈,不醉不归。”
“若太子殿下还在,此时该是槐花酿开坛的时节了。”
他掰下了一块槐花糕,放入了口中,嚼着嚼着,却渐渐垂下了头。
李云清指尖微顿,一块糕屑落在木桌上。
“那年也是这样的秋日,我们三个在树下埋了三坛酒,说待来年槐花再开时,要与一醉方休。”
“酒还在,可是...再也没有机会挖出来了。”
齐王赵元彻望着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秋日的午后。
“公主可还记得,殿下埋酒那日,穿的是什么衣裳?”齐王突然笑了起来,手里摆弄着半块槐花糕。
李云清微微一怔,片刻,唇角同样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一件月白的长衫,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那时太子哥哥还笑说,这颜色最衬槐花,待来年开坛时,他还要穿这一身衣衫。”
齐王赵元彻笑着接道:“结果那一年雨水多,槐花开得早,等我们入宫时,花瓣已落了一地。”
李云清轻声说,“可他还是将酒埋了下去,那日,我们三个在槐树下挖了许久。”
齐王赵元彻将剩下的槐花糕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着。
“太子殿下总说,最好的酒要配最好的时节,最好的朋友。”
李云清低着头,看向桌上那碟槐花糕,雪白的糕体像极了那年槐树下的月影。
“太子哥哥喝醉后,总喜欢吟那首我们儿时读的《秋风》。”
李云清的声音很轻,柔的就像初秋的风,“秋风起,落月明...”
齐王赵元彻接了下去,声音低沉:“地上槐树影,水中鱼儿灵...”
两人一时无言。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日。”齐王忽然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掌心的糕屑捏得粉碎。
李云清闭上了眼,那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秋夜,皇宫门前。太子哥哥满身鲜血,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自己怀中。
他双目空洞地望着高悬的秋月,一遍遍地低声说着什么,可自己却一句也没听清楚。
那时,自己还是个小女孩,明明怕的要死,却紧紧的抱着太子哥哥不肯放手,直到冻晕了过去。
李云清缓缓睁开了眼睛,泪水却不自觉的一滴滴落下。
“那时,我以为太子哥哥临终前要说出是谁害死了他。可如今想来,或许他只是在惦念那坛未及开封的槐花酿。”
齐王望着院中那棵苍老的槐树,轻声打断道:“酒...还在树下。三坛,一坛不少。”
树影婆娑,仿佛还能看见多年前那个月白的身影,在树下笑着向他们招手。
“有时我会想,如果那日我早些到,如果那年的槐花开得晚些,如果我们不曾错过那个最好的时节...”齐王的声音渐低,到最后没有再说下去。
李云清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窗外的老槐树上。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如果。”
齐王赵元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公主说得对,这世间从无如果。可人偏偏总爱想着‘如果’。”
“我去看看那棵树。”
齐王赵元彻拂袖起身,肩膀有些微微颤抖着,直接向着暖阁的楼下走去。
李云清没有起身,也没有言语,只掰下了一块槐花糕放入了口中,泪水却再也压抑不住。
“滴答、滴答”缓缓的落在了木桌上。
暖阁下,赵元彻不顾秋日泥土潮湿,直接坐在了老槐树下。
“是了,就在这里...”他喃喃自语,手掌贴着树干,慢慢闭上眼睛。
恍惚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清朗的笑声。
“哈哈哈!!元彻,云清,快来!我寻了个好地方埋我们的槐花酿!”
赵元彻心中一惊,猛地睁开眼。
老槐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风过枝叶的沙沙声。
他向树下看去,目光落在一处微微凹陷的泥土上。
那里与四周并无不同,一样是枯叶堆积,黄褐相间。
他记得封坛那日,太子执笔,在第一个坛身上勾勒出一轮新月。
第二个坛子,是他赵元彻的,画了一颗槐树。
第三个,则是李云清,她的笔触最是细腻,在坛底描了一尾小鱼,灵动欲活,仿佛随时会游走。
“秋风起,落月明。地上槐树影,水中鱼儿灵...”
“哈哈!!元彻,云清你们快来看,我们都在这酒里了。”
如今,声音犹在,人已天涯。
“待来年此时,槐花再开,我们便在此地,开坛畅饮,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树下,齐王赵元彻无意识地跟着默念出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涩得发疼。
手指轻轻的在泥土上划动,几笔之下,勾勒出一道修长的人影。
那个说着“不醉不归”的人,在下一个秋天到来之前,就永远倒在了冷硬的宫砖上,浑身插满了箭矢。
齐王缓缓抬起沾满泥土的手,捂住脸庞,肩头难以自抑地微微颤动起来。
冰凉的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混入秋土,瞬间消失无踪。
暖阁上,李云清透过窗格,默默望着树下那个蜷缩的、颤抖的玄色身影。
她没有下去,只是将最后一点带着泪痕咸味的槐花糕,默默放入口中。
酒还在。
月还会圆。
槐花年复一年地开。
只是树下,永远缺了一人。
“展大旗,你如果是装疯癫,我便,杀了你!!”李云清淡淡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