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算卦
长街巷尾,一处向阳背风之地。
吴半仙穿着半旧道袍,梳着道髻,看着竟有几分仙气。
他坐在破摊后面,身侧插着根竹竿,挑着一面半旧的麻布幌子,写着测字看相四个大字。
“吴半仙,老子的钱这么好骗的吗?”
一个腰挂短刀的胖子正在摊前对着他横眉竖眼,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脸上,“为何抽的都是同样签,前面的人就是吉,轮到我就是凶了。你糊弄老子吗?”
“方春风,你想干嘛?”
易笙拐进巷口,看到的正是这副剑拔弩张的景象,他心头一紧,立刻上前。
眼前的胖子,易笙可太熟悉了。
算是城北一带小有名气的泼皮流氓了。
论年纪,只比易笙大个五六岁,但打小便是个混不吝的主。
凭借他的资质,本可以去灵华宗混个杂役弟子当当,只是他放纵惯了,如何能受得了那般约束。
所以就加入了城北有名的长风帮。
凭着一股狠劲,竟也磨到了锻体境,更练就一手刁钻泼辣的刀法。
只是一年之前,长风帮得罪了城里的某个人物,帮主及骨干相继出事,偌大帮派顷刻树倒猢狲散。
方春风失了倚仗,往日威风荡然无存,近来已收敛了许多。
怎么今日和吴半仙冲突了起来?
“我想干嘛,”
方春风斜眼瞥了瞥易笙,嗤笑一声,“你怎么不先问问你这好老舅,玩的什么把戏?”
吴半仙却不慌不忙,抬起手往下虚按,示意易笙稍安勿躁。
“急什么?方老弟,这卦象一事,玄之又玄,岂能光看字面?”
他一副老老神在在的样子,捏着下巴的胡须,解释道,“你们抽的都是子字签,但前面之人抽的时候,带着大姑娘一个,你抽的时候,却有野猫一只自此经过,这其中的区别,懂吗?”
方春风耍刀的粗汉子,如何能懂?
易笙只能憋着笑。
“不懂?不懂就对了,回家慢慢想,想不明白明天再来找我。”
吴半仙得意一笑,一把卷起摊子:“走,大外甥,吃饭去!”
方春风呆在原处,脸上青红交加,一时不知是该怒还是该疑。
易笙只能走上前去,轻声的解释了几声。
方春风这才恍然,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老舅你是真会算还是都在胡扯?”
路上,易笙还是没忍住,开口发问。
易笙对算卦一道虽然不熟,但也接触过不少。
比如,那个通缉榜上的神偷司空摘月,据说就是神剑宫请精通天机术数之道的水镜斋高手亲自起卦,算出隐身于落枫城中。
再如,涉及一些疑案,戒律堂中也有相关之人会算卦查案。
仙灵潭案中,易笙没少胆战心惊。
事后看来,不知道是算卦查案的人水平太次,还是自己的系统凌驾于天机术数之上。
他倾向于两者都有。
只是在易笙的印象之中,吴半仙可没什么算卦之能,更别谈什么天机术数之道了。
但就这毫无修为的江湖骗子,能在修士遍布的落枫城中摆摊五年,真的仅凭一张嘴吗?
他实在是好奇。
“算个屁,过日子而已。与其说是算命,不如说是消息灵通。就说这方春风,本就是丧家之犬,最近又得罪了魏家的旁支,哪里会好过?”
吴半仙这才卸下了得道高人的伪装,坦诚的说道,“我既然知道了这个信息,今日他哪怕抽出个好字签,我也要给他解释个凶卦来。”
吴半仙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易笙,“你也要多小心。”
易笙点了点头。
两人找个地摊,简单的对付了几口,一通采购之后,又转向了一家布衣坊。
按照吴半仙的说法,都候补了,新人新气象,该买件新衣服了。
只是一进门,吴半仙眼睛就亮了,直奔最花哨的衣架:
“这件!藏蓝底子,滚红边,袖口还有暗金云纹,”
他抖开长袄往身上比划,“瞧这气派,穿上像不像个得道高人?”
“老舅,我只是个外门候补,”
易笙扶额:“再说了,你见过哪个得道高人穿的这么花里胡哨?”
“你懂个屁,这是给我买的,算卦看命,连个好衣裳都没,哪个会信?”
吴半仙一通反驳,布衣坊的老板娘俨然是认识吴半仙的,更是对他的眼光一顿猛夸。
但吴半仙却瞥了瞥老板娘,不动声色的拿起她的右手,道:“老板娘,你这手相生得妙,今年必遇贵人!”
“老不正经的,贵人不会就是你吧,”
老板娘抽回手,笑骂:“调戏良家妇女也挑时候,还在你外甥面前?”
“不老,也才二十有八,”吴半仙张口就是胡诌,继而理直气壮,“他就是太雏,我才带他来见见世面!”
他不动声色的塞了两个灵石过去。“你给引个路呗。”
老板娘收了灵石,从柜台下摸出一枚鱼鳞状的铁牌,推过去:“去淘沙巷,找黑水帮的阿庆,提我名,保证童叟无欺。”
易笙这才明白,这是给自己介绍黑市引路人。
暮色四合,小院灶上炖着鱼头汤,蒸饭飘香,桌上还摆着刚买的“仙人酿”。
其实也就是掺了灵泉水的米酒。
饭后,吴半仙迫不及待抖开新衣披上,又催易笙也换。
爷俩换上新衣,坐在房中。
吴半仙忽然收起嬉笑,从怀里摸出那副油光发亮的卦签,神色竟有几分难得的认真:“来,抽一卦。就当你今日孝敬我新衣裳的回礼。”
易笙见他少见地正经,便随意抽了一支。
吴半仙接过,就着油灯眯眼一看,脸色微变,低声念道:“渊中赤鳞,遇风云而化龙;然龙门之下,必有蛇蛟相争。”
“臭小子,你这运道,真不知是福是祸。”
他抬眼看向易笙,眼神复杂:“记住老舅一句话:往后得了天大的好处,先别乐,四下里多看看。造化这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
易笙心头微动,看着竹签上模糊的字迹,点了点头。
暮色渐浓,听着巷子尽头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声音,看着远处坊市灯笼次第亮起。
“今天真好。”吴半仙忽然说。
易笙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地上那支竹签,但很快移开。
风过巷口,带着腊月前夕的凛冽。而房内,鱼汤余温尚在,新衣未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