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废弃的妇幼保健院,如同一块巨大、溃烂的伤疤,死死烙印在鱼龙区破败的肌体上。
它比周遭任何建筑都显得更加死寂和污浊。
墙体大片剥落,裸露出的内里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沉色泽,仿佛被某种粘稠、阴冷的液体长年浸透。
残破的窗户如同无数双黑洞洞的、失去眼珠的空洞眼眶,冷漠地窥视着外界。
偶尔有暗红色的、干涸如凝固血痂般的脏污窗帘碎片垂下,在死寂的微风中诡异地飘荡,像是无声的招魂幡。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气息。
那绝非简单的腐朽。
它混合了刺鼻的陈年消毒水味,一股甜腻到令人喉头作呕的怪异腥气,以及……无数细碎到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婴儿若有若无的啼哭,与女子哀怨凄婉的低泣交织在一起的诡异声响。
这气息仿佛拥有了粘稠的实质,缠绕在身周,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让人的理性值都似乎在这持续的侵蚀下微微动摇。
更有一股浓郁如墨、几乎肉眼可见的怨毒能量,如同扭曲的狼烟,不断从建筑内部蒸腾而起,悍然扭曲着上空本就昏暗的天光,将那片区域渲染得如同鬼蜮。
这里本应是生命诞生的希望之地,如今却化作了绝望与怨念滋生的恐怖巢穴。
此刻,保健院外围的废墟空地上,已经聚集了数支闻讯而来的参赛队伍。
他们无一例外,都面色凝重地盯着那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建筑,眼神中交织着忌惮、贪婪与深深的犹豫。
那洞开的、幽暗如同巨兽食道般的入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与生机,无人敢轻易踏足。
而在这些躁动不安的队伍中,有一支小队如同中流砥柱,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仅有四人,站位看似松散,却隐隐构成一个无懈可击、可随时相互支援的简易阵型。气息沉稳厚重,如同四块历经风浪冲刷的礁石,与周围的躁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为首者是一名青年,身材算不得魁梧雄壮,却自然散发着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与可靠。
他面容刚毅,线条如同斧凿,古铜色的皮肤下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波澜不惊,仿佛没有任何变故能让他动摇分毫。
他便是磐石小队的队长,也是团队的绝对核心——石破山。
站在他身侧稍后位置的,是一名气质迥异的青年。
他身形修长,穿着一尘不染、熨帖整齐的学者袍,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眼神睿智、冷静,正以一种近乎解剖般的精确目光,不断扫描着保健院的建筑结构、能量流动的异常节点,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划动,进行着繁复的数据推演。
他便是磐石小队的大脑与战术规划者,副队长——云舒。
当程理率领飞云小队抵达这片区域时,石破山和云舒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云舒眼中闪过一丝“果然来了”的预料之色,脸上随之浮现出温和而真诚的笑容,他主动迎上前几步,姿态优雅地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声名鹊起的程理,程学弟吧?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程理停下脚步,平静拱手还礼,目光掠过对方那睿智而探究的眼神:“贫道程理。阁下是?”
“云舒,磐石小队副队长。”云舒笑容不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既不显得虚伪,又充分表达了尊重,“安老师多次在我面前提起学弟,盛赞你心思缜密,胆识过人,常能洞察先机,力挽狂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番话并非寻常客套,眼神清澈,引据可靠,显然对程理的事迹有着深入了解,并且发自内心地表示赞赏。
程理心中微动,没想到云舒竟然是安俊生的学生,他微微颔首:“云学长过誉,安先生谬赞了。”
这时,石破山也迈着沉稳如山岳的步伐走了过来,他的声音如同他的气质,厚重而充满力量,直截了当:“程理学弟,幸会。我是石破山。”
话音未落,他已伸出宽厚坚实的手掌。
程理伸手与之相握,瞬间感受到对方掌心中传来的、如同大地般稳固而温厚的磅礴力量,心中对这支高居排行榜第二的队伍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
“石队长,久仰。”程理语气不卑不亢,握手即分。
石破山没有任何寒暄,目光如炬,扫过那不断散发着恐怖气息的保健院,沉声道:“此地凶险,远超寻常。怨气凝而不散,能量诡谲阴毒,实属罕见。单凭任何一支小队,欲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恐都需付出不小代价,甚至可能功亏一篑。”
他话语一顿,目光坦诚地看向程理,提出建议:“不知程学弟,可有兴趣合作?集中力量,共破此局。所得积分,可按实际贡献,公平分配。”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也是面对强大神秘时,提高成功率、降低风险的常见选择。
然而,程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缓缓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石队长的好意,贫道心领。不过,合作之事,还是罢了。”
他迎着石破山和云舒略带诧异的目光,坦然说道:“套用一位刚认识的朋友的话,比赛便是比赛,竞争便是竞争。若依靠合作与妥协取胜,难免失了锐气,心中亦难畅快。各凭本事,全力相争,无论胜负,方能无愧于心,无怨无悔。”
这番话,正是之前李焱焱那番掷地有声之言的翻版,也完美诠释了程理此刻的心境。
石破山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被拒绝的不悦,反而猛地爆发出一阵洪亮豪迈、充满欣赏之意的大笑:“哈哈哈!好,说得好!好一个各凭本事,无愧于心,程理学弟,果然是个妙人,对我脾气。”
他用力拍了拍程理并未设防的肩膀,动作豪爽,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眼中激赏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各展手段,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希望程理学弟能旗开得胜,也希望日后,能有真正并肩作战、而非相互竞争的机会。”
“承石队长吉言。”程理嘴角也微微牵起一丝笑意,对这位豪迈磊落、气度非凡的对手,心中同样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云舒在一旁也是含笑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温声道:“学弟锐气进取,心志坚毅,令人钦佩。那便预祝学弟,在此凶地,也能再创佳绩,马到功成。”
简单的交流,并无丝毫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反而流淌着一种高手之间彼此认可、相互敬重的微妙气氛。
程理不再多言,冲着磐石小队众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目光骤然转向那如同匍匐的深渊巨兽般的妇幼保健院,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出鞘利剑,锐利无匹,仿佛要刺穿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怨念。
“我们走。”
他低喝一声,竟是不再理会周围其他队伍惊疑不定的目光,也无视了那冲天而起的怨气与诡谲,率先迈开脚步,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纪飞芸、李维、夏玲玲三人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四道身影,如同投入墨池的滴水,迅速被保健院入口那浓郁的阴影彻底吞噬,消失不见。
望着他们毅然决然消失的背影,石破山缓缓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对身旁的云舒沉声道:“此子,心志之坚,锐气之盛,绝非池中之物。”
云舒扶了扶眼镜,镜片上反射着保健院那幽暗诡谲的光影,轻声道:“老师看人的眼光,何曾出错?接下来,就看我们双方,谁能在眼前这片龙潭虎穴之中,率先……拔得头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