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人间芳菲始。
京城郊外的桃花林里来往的游人络绎不绝。不少才子佳人在此幽会赏花,也有亲朋好友相约踏青。
柳筠同五大王几人也相约在此游玩。
他们几人在林里找了一处平地,在地上铺上毡布,摆上瓜果、点心还有美酒。五大王还带了几个美人和乐师,让她们在落英中演奏歌舞。
柳筠对歌舞兴致不大,倒是喜欢品尝着美酒欣赏这无边春色。喝了一会儿酒倒觉得浑身有些热,便起身向五大王告退,想到别处去透透气。五大王取笑道:“谦之怎如此不胜酒力,这才喝几杯就醉了,去吧去吧!”
柳筠拱手一礼便离开了,开始在这林中转悠了起来。一边闲庭信步一边欣赏这漫天红雨。无意间却瞥见一位身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在丫鬟的服侍下从马车上下来,她手持绢花团扇,容颜半掩,姿态优雅,举止温柔端庄。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偏头朝柳筠这边看来。
柳筠慌忙移开眼睛,假装在看风景。只是感觉脸上热得发烫。
突然柳筠后肩被人拍了一下,柳筠吓得转身看去,确是鸿羽嬉笑着看着他道:“谦之,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柳筠有些意外地道:“鸿羽,你怎在此?”
鸿羽背着手看着这漫天红霞道:“此处风景优美,被吸引住了,便前来逛逛,却没想到遇见了你。”
柳筠道:“此处风景确实不错!”
鸿羽道:“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大抵是因为鸿羽是妖的原因,柳筠觉得有些不好对旁人讲的事可以对她讲:“鸿羽,你活了千年,可曾有过相思?”
鸿羽笑道:“相思倒是没有,不过我曾看过不少民间话本,倒是有所了解,你害相思了?”
柳筠点头道:“不错!那惊鸿一瞥让我觉得景色再美也没有一个她夺目。”
鸿羽笑道:“你既看上了人家何不上前去同人家表明心意?在这杵着人家就能喜欢你了?”
柳筠眉头紧锁:“如此岂不唐突了佳人。”
鸿羽笑道:“那你看上了哪位佳人?我倒要看看是何等的美色让你移不开眼。”
柳筠偷偷指了个方向,鸿羽顺着方向看去,也惊呆了。
只见漫天落花中,那一抹月白格外夺目,柔顺乌黑的发丝在头上挽了一个髻,其余的发丝如瀑般披散在身后,鹅蛋脸,眉若远山,眸剪秋水,唇若涂脂,肤白胜雪,恍若凝脂。额上的花钿为她的容颜更添了几分颜色,如花的容颜在半掩团扇后添了几分灵动,一颦一笑间皆是风情。十指纤长,宛若葱根,身形窈窕,令人见之难忘。
鸿羽惊叹道:“世上竟有如此美人!”
柳筠附和着点点头。
鸿羽转头两眼放光地对柳筠道:“你喜欢的就是她?没问题,我帮你。这般漂亮的美人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说完不等柳筠阻止就走过去了,柳筠看着她两眼放光的样子,不像是帮自己的,倒像是她自己想去勾搭美人,不过他眼下也只能躲在一颗桃树后偷偷观察情况。
只见鸿羽状似随意路过美人的面前,不小心落下一支发簪。善良的美人见状,捡起发簪,簪身通体银白,唯有上面雕着的三朵桃花是粉色的,桃花下坠着几条银白色流苏,煞是精致好看。
美人喊住她:“这位娘子,你的发簪掉了。”
美人的声音温柔似水,鸿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苏掉了。状似意外地转过身,美人看清鸿羽的容貌后也有些惊艳,好一个灵动的美人!
美人将发簪递给她道:“这发簪是刚刚从你身上掉下来的,是你的吧!”
鸿羽惊喜地看着发簪道:“对!这就是我的。”
鸿羽激动地握住美人的手道:“谢谢这位娘子,你可真好看啊,我与你一见如故,不知可否交个朋友?”
不等美人说话,她旁边的丫鬟便喝道:“大胆!我家娘子身份尊贵,岂是你一介平民能结交的?”
美人转头对丫鬟喝道:“轩雅,不得无礼!”
美人歉然地对鸿羽道:“抱歉,丫鬟无状,还望见谅。我叫白珏,字玉瑶。你呢?”
鸿羽笑道:“我叫何鸿羽,你叫我鸿羽就好。那个……”鸿羽有些害羞地道:“我可以叫你玉瑶吗?”
白珏笑道:“当然可以。”
鸿羽简直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激动地道:“那真是太好了!作为见面礼,这支发簪就送给你吧!”
白珏有些意外:“这……不太好吧!”
鸿羽道:“这有何不好?这簪子不是什么名贵物什,但胜在精巧,十分好看,还望玉瑶不要嫌弃才是。”
鸿羽说着将发簪轻轻地插入白珏鬓边,痴迷地笑道:“真好看!”
白珏掩唇轻笑道:“你这小嘴抹了蜜吧!这么甜!”
鸿羽笑道:“哪有?我说实话呢!”
白珏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递给鸿羽道:“出门在外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一枚玉佩送你作为见面礼。”
那枚玉佩同体碧绿,色泽明亮,十分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鸿羽连忙后退几步摆手道:“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见面礼而已,随便意思一下就行了。”
白珏上前将玉佩塞她手里道:“你我既已结交,便无需在意礼物的贵重与否,友情岂非钱财可以衡量?我送你的这枚玉佩它不仅仅是一枚玉佩,更是我对这份情谊的珍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鸿羽也只好收下,她神色郑重地对白珏道:“谢谢你,玉瑶,你既随身带着这枚玉佩,那它定然是你的心爱之物,我一定会珍爱它的。”
白珏笑道:“好啊!”
而在树后的柳筠看着二人说笑了许久终于待不住了,于是从树后走出去装作刚找到鸿羽的样子:“鸿羽!”
正在说笑的两人转头看去,柳筠一袭白衣,在漫天花雨中缓步而来,微风吹拂着他的发丝轻扬,骄阳的照耀下,他俊美的脸庞好似在发光。
他走到二人面前笑道:“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你,原来是在这绊住了。”
鸿羽配合他的表演道:“谦之,你来得正好,这是我新结交的好友,姓白,字玉瑶。”
柳筠拱手见礼道:“白娘子。”
白珏亦回他一礼。
鸿羽对白珏道:“玉瑶,这是我的朋友,叫柳筠,字谦之。是丞相府的郎君,一表人才,还未有婚配……”
柳筠见鸿羽越说越离谱,连忙喝道:“鸿羽!”然后又对白珏欠身道:“抱歉,鸿羽这人就是这样,还望白娘子不要见怪。”
白珏笑道:“没有,鸿羽为人直爽坦荡,我又怎么会见怪。过了这么久都累了吧!来坐下吃点东西吧!”
白珏让丫鬟在地上铺好毡布,摆好水果和点心,三人席地而坐。开始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聊到半途,鸿羽突然捂住肚子,神色痛苦地呻吟道:“哎哟!”
白珏紧张道:“怎么了?”
鸿羽起身道:“没什么,我可能是早上的时候吃坏肚子了,我没事,你们继续聊,我去去就来。”
说罢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白珏笑道:“鸿羽天真直率,也不知什么样的人家才养出这样的妙人。”
柳筠担心说出实情会吓到人家,便开始胡说八道:“鸿羽出身江湖武林世家,性子是直了些。”
白珏道:“听柳郎君语气,你们似是很熟稔。”
柳筠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与她相识不过一个多月,今日不过是我俩第二次相见。”
白珏诧异道:“竟是如此!我见你俩谈话时很随意,还以为你们相识了许久。”
柳筠道:“那是因为鸿羽性情豪爽,不拘小节,跟她相处不必拘束。”
白珏笑道:“这倒是,鸿羽这样的妙人,柳郎君是如何与她结识的?”
柳筠道:“一个月前,在下与好友相约到林中狩猎,却不幸遇到野彘,被其撞下悬崖,幸得鸿羽相救,这才免遭一死。我俩也是从那时相识。”
白珏叹道:“原来还有这般惊险的经历,你们可有受伤?”
柳筠道:“所幸鸿羽武功高强,我们均未受伤。”
白珏笑道:“还真看不出来,原来鸿羽武功那般厉害。”
柳筠道:“不错,让她带你飞都没问题。”
白珏笑道:“柳郎君说笑了。”
柳筠笑而不语。心道:我可没说笑,她是真的可以带你飞。
两人又继续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一阵微风拂过,桃花纷飞。树下谈笑风生的两人郎才女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此时本该去出恭的鸿羽却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悄悄观察着二人,看着画面十分和谐的二人,心中十分欣慰。却不知为何,内心深处又有点酸涩。
两人谈了许久,白珏这才发现鸿羽一直没有回来,她担忧地道:“鸿羽这么久还没回来,莫非是遇上麻烦了?”
鸿羽见状,这才现身装作刚回来的样子笑道:“我好了,适才见路边风景正好,便多停留了一会儿,害玉瑶挂心了,是我的错,实在抱歉。你们聊得可还好?”
白珏笑道:“自然是好的。柳郎君博学多才,无论聊什么他都知晓,实在厉害。”
柳筠道:“白娘子谬赞了。”
鸿羽坐下笑道:“你们聊得开心就好,来来来,继续,你们适才聊到哪了?”
白珏笑道:“我们适才在聊……”
桃花树下,三人席地而坐侃侃而谈,热闹非凡。
直至日头西斜。
白珏看了看天色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今日与二位相谈甚欢,改日有缘再聚。”
柳筠也起身拱手道:“天色确实不早了,白娘子一路小心。”
白珏亦还一礼。
“谦之,没想到你在这里。”突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插进来。
三人转头望去,见是五大王一行人,五大王正坐在马车上撩开窗帘与柳筠对话,见柳筠身旁还立着两位美人,便下了马车,走到柳筠身前道:“难怪你对我那儿的歌舞美酒不上心,原来是早就约了美人相陪,谦之此举可不地道。”
柳筠拱手行礼道:“五大王误会了,她们是筠碰巧遇到的,是筠的朋友。”
白珏屈膝行了一礼道:“见过五大王。”
鸿羽本不太懂这些礼仪,见白珏如此也有样学样屈膝行礼道:“见过五大王。”
五大王抬手道:“不必多礼,平身吧。”
白珏见丫鬟已将东西收拾好,便道:“今日巧遇五大王,民女本应礼遇一番,奈何天色实在不早,恐再不归家,家人怕是要担心了,便失陪了,还望五大王见谅。”
五大王心中是不想这位美人走的,但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阻拦,只好道:“去吧,让家中亲眷担心就不好了。”
白珏福礼道:“告辞。”
话落便转身上了马车。
鸿羽正思量着用什么理由开溜时便听白珏道:“鸿羽,正好我们回家同路,不如一起?”
“好啊!”鸿羽眼睛一亮,也朝着五大王和柳筠行了个福礼:“告辞。”
鸿羽高高兴兴地跟着白珏上了马车,飘然离去。
五大王有些失望地望着马车离去,转头对柳筠道:“谦之,我竟不知你是何时遇到这样的美人的。”
柳筠道:“五大王,刚刚那位唤作鸿羽的女子便是上回我坠崖时救我的那个鹤妖。”
五大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那个鸿羽就是那个鹤妖?”
柳筠点头道:“正是。”
五大王惊叹道:“我一直以为精怪化人或是妖娆妩媚或是奇丑无比,没想到这个叫鸿羽的鹤妖化为人形竟如此灵气逼人,有出水芙蓉之姿,瞧着就不像妖精。”
柳筠点头道:“筠颇为赞同。”
五大王道:“那另一位美人又是何人?”
柳筠道:“另一位是今日才结识的,姓白,字玉瑶,筠见她言行举止端庄大方,进退有度,礼貌谦逊,才华横溢,还是白姓。如筠所料不错,应是白尚书的家眷。”
五皇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喃喃道:“白尚书……”
而另一边,鸿羽坐在马车里,拍拍胸口呼了一口气道:“还好玉瑶你带我一起走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五大王一出现我就感觉很不舒服。”
白珏竖起食指在唇前:“嘘。小点声,鸿羽,日后这种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万不可叫旁人听了去,不然若叫天家知道了,定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鸿羽不以为意,但还是放低了声音道:“天家可治不了我的罪。”
白珏轻轻打了她一下:“你也忒狂妄。”
鸿羽笑道:“我说真的,不骗你。”
白珏笑道:“是是是,咱们鸿羽武功盖世,最是厉害了。”
鸿羽低声笑道:“那么,玉瑶觉得谦之此人如何?”
白珏脸色羞红,以扇掩面,只露出一双如剪秋水般的双眸道:“这……柳郎君自是极好的。”
鸿羽坏笑道:“哦?如何个好法?”
白珏用扇子拍了她一下,嗔道:“你这丫头竟取笑我。”
鸿羽笑道:“不知玉瑶如今年芳几何?”
白珏道:“我已二八年华。鸿羽呢?”
鸿羽想了一下,自己今年已经一千八百多岁了,但考虑到白珏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怕吓到她,便道:“我二八又一,比你大一岁。玉瑶,唤我一声阿姊吧!”
白珏道:“为何?”
鸿羽笑道:“我想听你这样唤我。”
白珏对于她这种行为不予理会,别过头:“休想。”
鸿羽便挠白珏的痒:“叫不叫,叫不叫。”
“哈哈哈哈哈哈!”白珏在马车内躲闪,然而无论她怎样躲都逃不过鸿羽的魔爪:“鸿羽你快放开我,哈哈哈!我错了,阿姊。”
鸿羽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她的魔爪。
白珏道:“鸿羽你现居何处?我送你回去。”
鸿羽想了想,她现在要怎么跟白珏说,她睡觉时其实是随便找一棵树栖息。
鸿羽回忆了一下京城的布局,道:“我住在安昌坊内,那里面巷子窄,马车进不去,你将我送到路口就行。”
白珏道:“好。”随即对车夫吩咐到:“去安昌坊。”
车夫答道:“是,七娘子。”
马车映照着斜阳的光辉缓缓向前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