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角的砧台,如今已经变成了陈易的专属区域。
工匠们远远避开,守卫的视线也带着例行公事的警惕,而非真正有威胁的监视。
这方寸之地,竟成了难得的宁静港湾。
他每天都围绕在无人接单的条案旁,带着近乎贪婪的急切,在泛黄卷起的皮卷、碎裂的骨片图纸中快速翻找。
时间就在这种专注的寻宝与构思中悄然流逝。
一边提升熟练度,一边给自己攒装备。
直到第七日午时。
“轰隆隆!”
不是雷鸣,却似地牛翻身!
整个洪记的地面都剧烈摇晃了一下,石壁簌簌落下尘埃。
紧接着,一股远超寻常的、令人心悸的阴寒秽气,猛地从炉口处喷薄而出!
这股秽气带着浓重的血腥、腐朽与一种亵渎生命的邪异感,瞬间穿透了层层岩层和建筑阻隔,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一阵撕心裂肺、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成千上万重叠在一起的濒死哀嚎,隐隐约约、却又无比清晰地顺着通道,从火房方向滚滚传来!
洪记内,所有运转中的熔炉,无论大小,炉膛内原本稳定燃烧的赤白火焰,如同被泼入了万载玄冰之水,瞬间萎靡。
火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萎缩、暗淡。
整个内坊的光线骤然昏暗下来,温度在几个呼吸间骤降了十几度。
“火!火怎么灭了?!”
“火房...火房出事了!”
“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老天爷,又死人了!”
内坊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工匠们惊恐地丢下工具,面面相觑,脸上血色褪尽。
那弥漫开来的阴寒秽气和隐隐的惨嚎,让他们瞬间想起了汪冲被处决时的景象,但这一次,规模何止百倍!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个人。
邢厉脸色剧变,他一步踏出偏殿,恐怖的神识瞬间扫向火房的方向。
火房,人间炼狱!
甲乙丙丁戊己六间火房,此刻已沦为死域。
地面上,原本用于输送煤石的巨大料斗下方,堆积着无数扭曲焦黑、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力的干尸。
他们维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
推车的、铲煤的、拉风箱的,脸上凝固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和痛苦。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种刺鼻的硫磺混合着腐败的恶臭。
一些尚未完全死透的火奴,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碳化,皮肤龟裂,露出下面同样迅速失去光泽的肌肉骨骼。
眼中是彻底泯灭的绝望。
邪矿。
而且是威力远超上次、被伪装成普通灵煤混入的剧毒邪矿。
它们在火焰的高温催化下,瞬间爆发出了灭绝性的伤害。
洪记议事厅。
这里的肃杀,比下方火奴营的血腥地狱更令人窒息。
邢厉端坐首位,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指节在玄铁扶手上留下浅浅凹痕。
他身上散发的凛冽威压,让宽阔的大厅如同冰封的墓穴。
下方,数名核心管事噤若寒蝉。
“说!究竟死了多少火奴?!这次的邪矿又是从哪个矿坑冒出来的?
哪个批次?经手的是谁?!
那些看守、押运、验货的蠢材,是瞎了还是全死了?”
新任火奴管事噗通跪倒,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回...回供奉!甲房至己房区域...火奴几...几乎尽殁!
秽气倒灌...所有关联熔炉均已覆灭!
若要重整炉火,...最快...最快也需十日!”
矿料管事几乎瘫软,仓惶辩白。
“供...供奉明鉴!火奴用煤...本就采自外围低劣矿层...路径繁杂,
涉及十余处矿点...来源难以深究...
上次出事后...虽已增派三倍人手巡检...但进料的数目实在...实在庞大...总有漏网之鱼...
我们...我们是真的尽力筛查了啊...”
他偷眼瞄向面色惨白的内库管事,暗示调配资源的困难。
“尽力?!好一个尽力!”
邢厉怒极反笑,狂暴的灵压悍然压下,跪着的火奴管事与矿料管事顿时如遭重击,口鼻间溢出鲜血。
“火奴伏尸!锻造全盘瘫痪!
你们就用‘难以深究’、‘漏网之鱼’、‘需要十日’来搪塞本座?!”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裂纹瞬间爬满坚硬如铁的玄铁石面。
“汪冲的骨头渣子怕是还没凉透!看来上次,本座杀得太少,杀得不够狠!
未能惊醒你们这些装聋作哑的蛀虫!!”
他森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剐在老吴身上。
“老吴!本座委你详查邪矿、蚀骨钉调包之秘,耗了这些时日,就只揪出一个汪冲,便再无下文?!”
端坐一旁的陈供奉此时放下捻动玉符的手,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老吴的喘息。
“邢兄息怒。汪冲一事,线索确如被斩,手段极为老辣干净,非普通内贼可为。
老吴虽有疏失,但其心可鉴,当务之急...”
邢厉猛地抬眸扫去,眼中寒光毕露,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陈供奉的话。
“陈供奉不必替他开脱!当务之急?当务之急是他失职无能!”
他重新钉死老吴。
“若非懈怠敷衍,怎会查不出半点线索?!如今邪矿再现!烈度更凶!火海变坟场!
你是不是也要同本座说‘如同鬼魅’?!还是说你吴大执事也成了那‘鬼魅’的同伙,
故意留手,好为那些魑魅魍魉再掀风浪开路?!”
老吴浑身剧震,枯槁的手死死抠着冰冷地面,嘶声道。
“供奉!老朽...老朽指天立誓!绝无苟且之心!邪矿一案,蛛丝马迹直指汪冲便戛然而止,
其后种种查验追索皆石沉大海...对方布置之精,远超想象...
绝非...绝非老朽懈怠所能解释!邢供奉明察啊!”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是绝望的坦诚。
“明察?!”邢厉眼中杀意已凝若实质,
“好得很!查不清?那便换个查法!本座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水火刑具更硬!”
“来人!!”
“给我将这些废物统统压入地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