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此等邪异矿料,小人...小人此前从未接触,更不知其恐怖...
熔炼之时...那黑烟入体,直如万鬼噬魂,冰寒刺骨,灼热焚心...
小人...小人五内如焚,神智几度泯灭,全凭...全凭胸中一口不甘之气,想着供奉重托...才...才强撑着没有倒下...”
陈易的声音充满了濒死般的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惨烈。
他艰难地抬起被冰冷镣铐锁住的手臂。
那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此刻更添了无数道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裂纹,
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紫色裂纹,指尖颤抖地指向自己破烂衣襟下裸露的胸膛。
那里,皮肤同样遍布着诡异的紫纹和明显的灼伤焦痕,触目惊心。
“供奉明鉴!小人...小人只是肉体凡胎,纵有...纵有几分蛮力,却非仙人之躯!
能...能活着打出百枚钉子,已是...已是拼尽了最后一滴心血,燃尽了最后一点生机...
每一锤落下,都如同被剥皮抽筋,诅咒蚀骨...小人...小人此刻还能跪在这里回话,已是侥幸...”
他再次猛烈咳嗽,身体佝偻如虾,好容易平复,声音越发地低微,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困惑与认命。
“至于...至于为何...为何只有第一枚...似有微弱威能...
其后...其后皆...皆成废铁...小人...小人实在...实在不知!
也无力探究!小人只是按管事吩咐...按供奉赐下图纸...
耗尽所有力气...将所有材料...锻造成形...每一锤...都呕心沥血,
不敢懈怠...实在不知...为何会如此...”
陈易的目光扫过汪冲,又落回邢厉,充满了苦涩与不解的自问,也带着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莫非...莫非是小人技艺低微粗陋,根本无法驾驭此等神异凶物...
终被其反噬...才导致...导致后力尽失,神魂枯竭...成品...成品尽失神髓?
若...若因小人无能...坏了供奉大事...小人...甘受任何责罚,
死而无怨...只求...只求供奉明察原料来源,还...还小人一个清白...
证明小人...绝非监守自盗、调包陷害之徒...”
他最后那句“监守自盗、调包陷害”说得极重,目光扫过汪冲,又迅速垂下。
“放屁!你放屁!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汪冲彻底疯了!
他双目赤红,像濒死的野兽般挣扎着,镣铐哗啦作响,指着陈易嘶声力竭地咆哮。
“邢供奉!他在狡辩!他在撒谎!他在转移视线!定然是他!是他搞的鬼!
对!那些邪矿!说不定就是他这怪物勾结外人调换的!他故意用邪法造出废品陷害于我!
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披着人皮的妖魔!供奉!您神通广大,剖开他看看!
他后腰!他后腰那鬼东西定有古怪!搜他身!他定藏了东西!定是他调包的证据!”
“证据?”
陈易猛地抬头,迎着汪冲疯狂的目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污蔑的悲愤,尽管身体虚弱,气势却毫不退缩,
“汪管事说我调包?好!供奉在上,内库守卫皆在!请现在就搜!搜我丁未柒全身!搜我这间破烂囚室!但凡能搜出半块血瘴晶,半粒怨魂砂,我丁未柒今日自戕于此,以证清白!
敢问汪管事,你经手的矿料库房,可敢让供奉派人细细搜查每一寸角落?!
我丁未柒进出内坊,连个喝水皮囊都无,如何能调换堆积如山的凶矿?
倒是汪管事你...掌管库房钥匙,调度矿料出入...这调包之便...”
陈易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的指控,逻辑清晰,人证物证俱在,而汪冲的攀咬,除了歇斯底里的“怪物”指控和毫无实证的臆测,只剩下混乱与绝望的疯狂。
邢厉冰冷的目光在歇斯底里的汪冲和虽然虚弱却条理分明、伤痕累累且身无长物的陈易之间来回扫视。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冻结,只有汪冲破局般的嘶吼和陈易压抑的喘息在回荡。
多疑如他,自然不可能全信陈易,但汪冲身上的漏洞实在太多太大,陈易的惨状和无法调包的客观事实又太过具有说服力。
尤其陈易那句搜身搜监的决绝,以及汪冲掌管库房钥匙的便利,像两枚钉子,将嫌疑牢牢钉死在汪冲身上。
“哼。”
邢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棱碎裂般的冷哼,打破了死寂。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磷火下拉出长长的、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目光最终如两柄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面无人色的汪冲身上。
“汪冲,失察致火奴大批死亡,管理矿料不力致前线军械尽毁,两罪并罚,证据确凿,还敢攀诬他人!”
汪冲闻言,如遭雷殛,浑身肥肉筛糠般抖动,脸上最后一丝活人气色也消散殆尽,
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连求饶都喊不出了。
“至于你,丁未柒。”
邢厉的目光转向陈易,审视依旧,探究未消,那视线若有若无地再次扫过陈易后腰的位置,语气冷硬如铁,
“无能致劣品,亦有罪责,死罪的天大干系,岂是你一句甘受责罚便能轻飘飘揭过?”
陈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依旧保持着虚弱认罪的姿态,头颅低垂。
邢厉话锋却微妙地一顿,似乎权衡着什么,那探究的目光在陈易身上残留的诅咒裂纹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化作一道冰冷的命令。
“来人!将汪冲押入地牢底层水牢!严加看管!待查清邪矿来源及同伙,再行凌迟之刑!”
“丁未柒,暂且押回原牢房!”
这暂且二字,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冰冷而沉重。
“老吴。”
他转向身后如同枯木般的老修士,声音斩钉截铁,
“速去详查!所有矿料出入记录、经手人员,尤其是汪冲及其心腹近半年的行踪、接触之人!
库房每一块砖石都给本座翻过来查!
我要知道,那邪矿和失效的蚀骨钉原料,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来的!
有无同党,一查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