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缓缓的收回气息,探究式的,看向手腕的肉虫,突然陷入了沉思。
每天都被吸走一滴掌心血,即使克制使用能力,总归也有扛不住那天。
沉寂片刻,陈易的目光转向一旁离魄的头颅。
“老鬼,”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求证的凝重,
“关于拜命,你知晓多少?”
离魄的鼻翼似乎不满地翕动了一下,眸子狠狠白了陈易一眼。
这小子平日里桀骜不驯,此刻倒难得显露出几分虚心,总算想起他这万载强者的见识了。
“关于这个,老夫倒是有...一番不同的见解,可能与你听过的虚言大不相同。”
离魄魂影中透出几分矜持的傲然,音调也拖得长了。
“说。”
陈易言简意赅,心神却全被那腕间的肉虫牵引。
离魄魂体微凝,透出一股历经沧桑的沉重:
“我等修士求索大道,逆天夺命,以万般法门锻体炼魂,
所求无非是以己身伟力,挣脱天地桎梏之下的寿元流水。
此乃硬生生的,盗取长生。”
“盗长生...”
陈易咀嚼着这三个字,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
他一直执着于力量本身,却忽略了那更深层、也更本质的对抗。
“然也!这便是悖逆天道之始!”
离魄见他悟到关键,魂火一盛,
“而这拜命,呵,恰恰是那些已至绝巅,
窥得一丝永恒权柄而又难以真正超脱的怪物们,
为了延喘其存在的...一种隐秘续命途径!”
“祂们也无法永生?”
陈易眼中精光一闪,那腕间的肉虫仿佛也微微一颤,他感觉自己终于触及了某种边缘。
“归墟之力,亘古存在,玄奥莫测,是万物的起点,亦是法则的衰亡归宿。”
离魄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带着对未知的敬畏,
“祂们无法、或许也不愿真正降临此方显界。
但祂们的低语、祂们湮灭万物的气息,却能如无形之影,
穿透混沌的帷幕,投诸此世。”
他魂影转向陈易手腕的暗红肉虫,目光犹如实质。
“这拜命之祀的媒介,多种多样,便是祂们一缕精纯寂影投射此界的道标。”
离魄的魂火摇曳,语速加快:
其本质,就是拜命者主动割舍那一点命源,
以祭品之姿,投入这锚点开辟的、连通归墟的细微孔窍之中!
这缕纯粹的生之烙印跨越了时空的阻隔,溯流归墟。”
离魄魂影凝实,
“抽取、融合,以维持祂们自身那超越了此界天道规则、
但也处于无尽寂灭边缘的存在状态。”
离魄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描述。
“然而,此等交换能成立,其根基在于此方天地的道!”
离魄的魂影微微摇曳,透出更深的思索,仿佛在回溯亘古的奥秘。
“天地有常,万物有序。天道运转,看似无情,却为万法设下了轨道。
这拜命之仪,之所以能穿透虚空壁垒,令归墟寂影回应,其根本在于,
此界的道,允许甚至默许了信愿的流转!”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规则的沧桑感:
“凡生灵存乎于世,皆有念力。
念生愿,愿凝信。
信,非虚妄之想,乃是一种真实不虚的力!
当亿万生灵虔诚膜拜,深信不疑,
那股庞大而纯粹的信愿之力,便如江河归海,
在冥冥天道规则的引导下,跨越时空,汇聚于其所信之源。”
离魄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整个空间,望向无尽黑暗:
“那些归墟深处的存在,正是利用了这一天则。
拜命者献祭命源,其本身便是一种极致的、单向的专注与信。
信其存在,信其伟力,信其能赐予所求。
这一信,如同点燃香火的引线,
在拜命仪轨的约束下,精准地指向了归墟寂影的道标。”
离魄的魂火变得有些明灭不定,总结道:
“所以,这拜命,绝非简单的等价交换。它是钻了天道规则的空子。
那些寂影投影,与其说是回应祈祷的神祇,不如说...
是端坐于信愿河流尽头,贪婪汲取的窃道者!
这便是老夫所理解的,此界天道之下,拜命得以存续的残酷真相。
信,在此非是虚妄,而是...实实在在的、可供掠夺的力之源!”
陈易兜帽下的阴影中,眼神幽深如古井。
离魄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解开了他心中关于拜命运作机制的最后一道迷雾。
信仰...信愿之力...
窃道者...汲取信愿...
那些归墟深处的怪物,依靠这种“信”苟延残喘,窃取力量。
那么...我为何不能?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缕邪火,瞬间燎原!
他陈易是什么?
一开始便被被视为耗材,别人为什么不可以。
他有什么?一具被噬魂虺改造的残破躯体,
一个来历不明的面板,还有...就是这朝不保夕的命。
时间!他缺的就是时间!
而力量的增长,需要时间,需要资源,这两样他都极度匮乏!
但“信”,似乎不同。
不需要旷日持久的苦修,不需要天材地宝的堆砌。
它需要的,是人心。
是那些在绝望、恐惧、敬畏、祈求中,将意念投射到他身上的“信”!
这冶炉城,这乱世,最不缺的就是绝望和祈求!
陈易脑海中瞬间勾勒出西大营校场上那些操练的悍卒。
他们气血旺盛,煞气冲天,但也随时会变成战场上的尸体。
当刀锋临头,箭矢穿心,死亡的阴影笼罩时,他们会想什么?
会向谁祈求?
漫天神佛?
高高在上的仙师?
还是...一个能给他们带来一线生机的存在?
如果...如果在那生死一瞬的绝望中,他们信的是他陈易呢?
信他能带来力量,信他能带来生机?
哪怕只是绝望中抓住的一根稻草!
信我者...得...
那个念头再次浮现,这一次,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慨,
而是带着一种冰冷而精准的计算。
他不需要建立庙宇,不需要传播教义。
他只需要成为传说,成为奇迹,
成为绝望深渊中那一点若隐若现、却足够吸引人飞蛾扑火的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