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眼眶忽然一红,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哽咽道:
“清虚道长是个大好人啊……这些年,咱们城南这一片的穷苦人,谁没受过他的恩惠?
头疼脑热去观里,道长从不收诊金,有时还倒贴药钱。那年瘟病流行,道长带着徒弟日夜施药,救了多少人性命……”
她说到此处,忽然警觉地住了口,又左右看了看,才凑近些:
“可道长就是太实诚,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听说他写了本书,叫什么我倒是不太清楚……里头记了些神神怪怪的事情。也不知怎的就被上面知道了,说他是借鬼神之事诽谤时政、蛊惑人心什么的……”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断喝:
“兀那婆子,又在嚼什么舌根!”
众人回头,只见山门内转出两个僧人。一高一矮,皆身着黄色僧衣,外罩袈裟,手中各执一根齐眉棍。高个僧人面如淡金,目露精光;矮个的则满脸横肉,凶相毕露。
老妪吓得一哆嗦,慌忙低头整理竹篮,不敢再言。
高个僧人踱步过来,先瞥了老妪一眼,冷冷道:
“张婆子,寺前清净地,容你摆摊卖香已是恩典,再敢胡言乱语,编排是非,仔细你这摊子摆不成!”
“不敢不敢……”老妪连声告罪,缩着身子退到一旁。
高个僧人这才转向唐斌三人,打量一番,见是寻常行旅客商打扮,神色稍缓,合十道:
“阿弥陀佛,三位施主是来进香的?本寺乃开封府新敕建的宝刹,方丈大师乃五台山宝刹出身,佛法精深。
施主若要求平安、问前程,入内随喜便是。”
公孙胜强压心头波澜,还礼道:
“多谢大师指点。我等路过此地,见宝刹庄严,心生敬仰。只是方才听这位老人家提及,此地原有一座白云观……”
“休提那邪道妖观!”
高个僧人面色一沉,打断道:
“白云观妖道清虚,假借道术,蛊惑乡民,更著书诽谤朝廷,罪大恶极!
幸得官府明察,早将其擒拿下狱,妖观拆除,改建佛寺,以正风气。三位施主既是过路客商,莫要听信那些愚夫愚妇的谣传,免得招惹是非。”
唐斌眼神微冷,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
“大师说的是。我等外乡人,不明就里,多嘴一问,还请海涵。”
高个僧人见他态度不错,脸色又好看了些,道:
“施主明白就好。若要进香,便请入内,若无事,还请自便,莫在寺前逗留过久。”
说罢,又瞪了那老妪一眼,转身回了寺内。
待他走远,那王婆子才敢抬起头,眼中尽是惊恐,对唐斌三人连连摆手,低声道:
“几位快走吧,莫再问了……这净慈寺的和尚惹不得,他们与县衙里的官人们都有来往的……”
公孙胜面色铁青,唐斌轻轻拍了拍他肩头,沉声道:
“先回客栈罢。”
三人默然转身,沿来路返回。
一路无话。
回到平安老店房中,关上房门,公孙胜终于忍不住,一拳捶在桌上,茶盏跳起,哐当作响:
“清虚道友一生清修,向来与世无争,这诽谤朝廷几个字是怎么说的!?”
说着,他叹了口气:
“他的为人我还算清楚,性子刚烈,却从不喜欢凡尘事务,只一心钻研丹道,救济百姓。说他‘妄议朝政’,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唐斌沉吟道:“贤弟莫急。方才那老妪说,清虚道长是因写了一本书惹祸。你可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书?”
公孙胜摇头:
“我与清虚师兄虽为故交,但算起来已经有五六年未曾见面了。
这些年我在二仙山侍奉师尊,少在江湖走动。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回忆之色:
“清虚师兄痴迷于丹道,但曾对我说,当今天下,贪官污吏横行,百姓困苦,他炼丹药救人,不过是杯水车薪。
若要真正济世,须得著书立说,将养生延年、祛病强身之法传于世人。莫非……他真写了这样一本书?”
林玄音轻声道:
“若只是传授养生之法,怎会惹来‘妄议朝政’之祸?除非……书中内容触犯了某些人的忌讳。”
唐斌目光一凝:
“小妹说得有理。贤弟,你在祥符可还有其他故旧?咱们需得找个知情人,问清楚当年之事。”
公孙胜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城西有个药铺,掌柜的姓王,名唤王仁。当年我在白云观时,常去他那里采购药材。此人虽是商贾,却重义轻利,与清虚师兄交情匪浅。白云观出事,他定然知情!”
“好!”唐斌当即起身:
“事不宜迟,咱们今夜便去拜访这位王掌柜。”
…………
城西多是贫苦百姓聚居的地方,屋舍低矮,街道狭窄。济世堂位于西街尽头,是间老字号药铺,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唐斌三人来到店前,见铺门虚掩,里面透出微光。
公孙胜上前叩门,片刻,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探出头来:
“官人,实在不巧,今日药材已经出完了,还请明日再来。”
公孙胜温言道:
“小兄弟,劳烦通禀王掌柜,就说故人公孙明来访。”
那少年打量他几眼,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道了声“稍候”,便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清癯的人快步走出来。
那人一见公孙胜,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
“公孙先生!真是您!”说着忙将三人让进店内,又吩咐学徒上茶。
四人来到后堂坐下,王仁这才注意到唐斌与林玄音,疑惑道:
“这二位是……”
公孙胜道:“这是我结义兄长唐文,与小妹唐音。王掌柜不必见外。”
唐斌拱手道:
“深夜叨扰,还望王掌柜见谅。”
王仁连连摆手:
“唐先生客气了。公孙先生乃方外高人,当年在白云观时,常来小店指点药理,王某受益良多。只是……”他神色一黯:
“自白云观出事,王某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