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斌轻笑一声,缓步逼近胖炊饼:
“你也忒不会说话了。”
那胖炊饼被他目光所慑,但觉对方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星,直透心底,竟生出几分惶恐来。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道:
“你待怎样?王某在县上可是有人的……”
“我今日路见不平,本想与你好生理论一番。那老丈欠你五两银子,该还多少便还多少,某可做主替他还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
“不过既然你这厮不讲道理,只讲拳头——那我便也只好和你讲一讲拳头了。”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唐斌忽然抬脚在地上一踏。
这一踏看似轻巧,却听“轰”的一声闷响,脚下青石板竟应声裂开!
围观乡民齐声惊呼,胖炊饼离得最近,看得真切,那裂缝直裂到他脚边。他脸色“唰”地惨白,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颤声道:
“好汉……好汉饶命!银子……银子我不要了!”
“不要了?”唐斌剑眉一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丈借你五两,连本带利,该还多少便还多少,岂能说不要便不要?你当是儿戏么?”
那胖炊饼犹自呆呆的看着脚下石板,闻言连连作揖:
“好汉说得是!该还……该还……”
唐斌冷哼一声,自怀中取出一锭约莫十两的银子,托在掌心:
“这是十两,足色纹银。五两本金,五两算是利息并医药之资。老丈的债,从此便两清了,你服气么?”
胖炊饼哪敢说不,连连点头:“服气!服气!”
唐斌却不将银子直接给他,反而转身面向围观人群,高声道:
“诸位乡邻作证,今日我在此替这位老丈了结债务。银子在此,请哪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出面,接此银两,转交给此人,并立一字据,写明债务已清,两不相欠,以免日后再生纠葛。”
人群中一阵骚动,片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走出,拱手道:
“老朽是县东李庄村保正,愿为此事作个见证。”
唐斌将银子交与老者,又请绸缎庄掌柜借来纸笔,当场写下清债文书,注明日期、事由、银两数目,让老汉和那炊饼各自画押,保正与掌柜作为中人也签了花押。一切办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那胖炊饼战战兢兢画了押,收起银子,再不敢停留,带着家仆灰溜溜挤开人群跑了,连头也不敢回。
唐斌这才又走到那老汉面前,将文书副本交与他,温言道:
“老丈把此据,从此便与他两清了。”
说罢,又自袖中取出几块碎银,约莫二三两,塞入老汉手中,“这些且拿去敷药调养,买些米粮,且多加保重罢。”
老汉热泪纵横,扑通跪倒,就要磕头,被唐斌牢牢扶住。
周围人群见此情景,无不感叹唏嘘,有那心直口快的便高声赞道:“真义士也!”
“这才叫好汉行事!”
唐斌团团一揖,不再多言,转身与公孙胜、林玄音会合,三人没入街巷人流之中,径自去了。
三人寻了一处名唤“平安老店”的客栈住下。
那店小二是个伶俐的,见他们虽作寻常布衣打扮,可气度举止不似寻常商贾,便格外殷勤,引着上了二楼三间清净上房。
公孙胜推窗望了望天色,沉吟片刻,转身对唐斌、林玄音道:
“哥哥,小妹,既已安顿妥当了,不如此刻便往城南一探?趁着天色尚明,也好认路。”
唐斌点头:“正合我意。”
林玄音轻声道:“但凭二位兄长做主。”
三人略作收拾,便出了客栈。
公孙胜引路在前,穿街过巷,往城南行去。
他虽多年没来到,可向来记性极佳,哪条巷子拐弯,哪处路口有老槐,都记得真切。
只是越往前走,他眉头皱得愈紧——记忆中白云观所在的那片清幽之地,如今沿途景象已大不相同。
原先道观周遭多是竹林菜畦,偶有几户人家,也是清静门户。如今却见屋舍密集了许多,且多是新起的砖瓦房,门前挂着各色幌子,有茶肆、香烛铺、算命摊子,竟成了个热闹市口。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油烟混杂的气味,耳边尽是叫卖声、诵佛声、车马声,闹哄哄搅作一团。
及至拐过最后一道弯,公孙胜猛然止步。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白云观?
但见一座簇新佛寺巍然矗立,朱墙金瓦,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寺前广场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光洁,正中山门高耸,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净慈寺”,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门前两尊石狮怒目圆睁,香客如织,有老妪挎着竹篮供奉果品,有士子模样的人持香默祷,更有锦衣商贾在知客僧引领下往偏殿去。
寺檐下铜铃随风轻响,梵唱声声从大殿内传来,夹杂着木鱼清音,本该是庄严法相,可不知怎的,公孙胜听在耳中,只觉得处处不舒服。
“这……这……”公孙胜一愣:
“这里原是白云观山门所在,我有一位道友在此修行许久,这怎麽……”
唐斌见他神色有异,上前一步低声道:
“世事变迁,咱们既来了,便打听清楚再说。”
林玄音也轻声道:
“公孙兄长莫急,许是迁址了也未可知。”
公孙胜深吸一口气,强自定神,苦笑道:
“让哥哥、小妹见笑了。只是这白云观乃清虚道友毕生心血,观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他带着弟子亲手营建的。当年我云游到这里,和他讲说道法,交谈甚欢,突然间却是……”
正说话间,忽见山门旁一个卖香烛的老妪正朝这边张望。那老妪约莫六十许年纪,头发花白,穿一身半旧白布衫,面前摆着个竹篮,里面是些线香、纸烛、平安符之类。她眼神浑浊,可看公孙胜时,目光里似有疑惑。
公孙胜心中一动,整了整衣襟,缓步上前,打了个稽首。
“老人家,请了。”
老妪忙起身还礼:
“这位先生有礼。”
公孙胜温言道:
“请问老人家,此地原先是不是有座道观,名唤‘白云观’?”
老妪闻言,面色微变,四下里瞥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
“先生是外地来的吧?白云观……三年前就没了。”
“没了?”公孙胜追问,“是迁走了,还是……”
老妪摇头叹气,声音更低了:
“拆啦,全拆啦。官府来的差人,带着工匠,不到半月就拆得干干净净。说是……说是白云观的观主‘妄议朝政’,是邪道歪说什么的。”
“妄议朝政?”
公孙胜眉头紧锁:
“清虚道长乃方外之人,精研丹道,济世救人,如何会妄议朝政呢?再说了,而今道门不是正得官家信重么?怎突然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