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胜闻言，神色陡然凝重：
“王掌柜，贫道此次前来，正是为了清虚道友的事情。
白日里我去了城南，见白云观已成了一座佛寺，又听人说清虚道友遭了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望掌柜如实相告！”
王仁长叹一声，眼中泛起泪光：
“公孙先生，您来得太迟了。清虚道长他……他已不在人世了。”
“什么？！”
公孙胜霍然起身：
“怎么回事？”
唐斌忙扶他坐下，沉声道：
“王掌柜，请细细说来。”
王仁拭了拭眼角，叹口气：
“说来已是三年前的事了。俺那道观的清虚道长本是一位修真养性之人，平日里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好个阅经纂文、劝化世人。
因着平生最仰慕钟馗刚正不阿、斩妖除魔之志。又见当世人心浇漓，于是便殚精竭虑的写了一本《钟馗伏魔录》。”
林玄音闻言不由叹了口气：
“写书也能获罪么？这书里面写了什么？”
“书中写了钟馗奉天帝敕命，巡行北酆都，降服六洞魔王的始末。
里面的种种妖魔形貌、神通变化、斗法阵法，说起来都是依着道藏古本而来，虽说又加了些演义故事，可也不能算是无由乱说的。
道长本来的意思不过是教世人知道善恶有报、鬼神昭彰，教人不要行那等奸邪之事。”
说到此处，王仁愤愤不已：
“可恨这县衙里面有个闲典史，姓周双名有禄，这人虽说是个读经书的儒家人，却是个阿谀谄佞之徒，心地匾窄不说，还专一是嫉贤妒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
不知哪个多嘴的人漏了口风，被他知晓了观中著书之事。这厮连夜差心腹扮作居士，盗抄书稿而去。隔日便亲率衙役闯观，假借什么‘查验邪说’之名，将草稿尽数搜去。”
旁听的公孙胜拍案怒道：
“著书劝善，何罪之有？”
王仁长叹一声：
“要是只论书本，原也无妨。坏便坏在那《伏魔录》中第二章，写的是‘北都六洞魔王第二洞大鬼头’的故事。
说此魔头生得赤面獠牙，腹大如鼓，专吸民脂民膏；又有一‘飞天大鬼母’，能化美妇迷人，窃据权位，蛊惑君王。
其实道长这书里面虽说有寓言讽世的意思，却也不过是虚构的罢了。
谁知周有禄那贼厮，将这两章单独剔了出来，在一旁批了密注，硬说那甚么北都六洞大鬼头影射当朝太师蔡京，贪饕无厌；
飞天大鬼母则暗喻童贯，阉宦干政。更附上一纸谗言，称道长借古讽今，‘诽谤朝政，动摇民心’。”
林玄音听罢，默然良久，方轻声问道：
“不是说朝中有位神霄派的高道坐镇，深得官家信重，怎也不出言辩白一二呢？”
王仁闻言，不由长叹一声，摇头道：
“娘子这便有所不知了。那蔡太师毕竟是一朝辅弼重臣，权势熏天，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况且这祥符一个小县的事情，未必能入那位高道的耳目。便是有心人递了消息上去，那蔡太师只需轻轻一句‘妖道惑众，证据确凿’，谁又愿意深究呢？
这朝廷里的事，往往便是这般——上面的人只见得想见的，听得想听的。清虚道长一介方外之人，无根无基，在这等大势面前，如何挣扎得脱？”
唐斌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不由暗忖：看来这三教之间的关系，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
道门虽说得荣宠，却也有派系倾轧、地域隔阂；释门看似不得皇帝倚重，却也能与中枢权臣狼狈，与地方胥吏勾结做些不明不白的事情来。
这世道，果然是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哪里的水都不浅呐。
公孙胜听到这里已是满面怒容，再也按耐不住，追问道：“后来呢？我那道友被押往东京，难道便无人敢替他喊冤么？”
王仁神色凄然：
“后来……道长被重枷锁了，一路押解进京。
听说到了开封府狱，蔡京亲自提审。那日公堂之上，太师将道长所著书册掷于案前，厉声喝问：‘尔书中写鬼王出行，仪仗如王侯，旌旗蔽日，扈从如云——可是借此讥讽本相僭越礼制，威福自专？’道长只是闭目静坐，一言不发。蔡京连问三遍，见他如枯木顽石，终究无可奈何。
最后竟以‘妖言惑众，诽谤朝政’八字定罪，判了个斩立决。不过旬日，道长便……便在西市口引颈就戮了。”
“砰！”
公孙胜一掌拍在桌上：
“周典史……好一个周典史！贫道若不手刃此獠，为清虚师兄雪此沉冤，誓不为人”
王仁见他盛怒如此，慌忙劝道：
“公孙先生，您千万冷静。那周典史早就是祥符县一霸，与净慈寺的住持道坚和尚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端的是气焰熏天呐！”
唐斌心中一动：
“道坚和尚？”
王仁再次叹了口气：
“本县人都知道，那道坚和尚表面是出家人，慈眉善目，讲经说法，实则是专在地方上为太师府搜罗奇珍异宝、美貌女子的爪牙。
自从白云观倒了之后，不到半年便起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净慈寺，可这寺庙看着香火鼎盛，内里却不知藏了多少污秽，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
林玄音忽然道：
“王掌柜，你方才说道坚和尚为太师府搜罗美貌女子……”
王仁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此事说来……哎！
那净慈寺后山，有一处僻静别院，名为‘慈云精舍’。表面上是收容女众清修之所，有比丘尼主持，实则……实则是道坚和尚私设的囚笼！
凡祥符县乃至邻县稍有姿色的民女，或被强掳，或以礼佛之名诱骗，关入精舍之中。内有恶仆看守，外有僧兵巡逻，插翅难飞。
这些女子被逼学习歌舞丝竹，演练礼仪规矩，待到训导得温顺服帖，便悄悄运往东京，献与太师府中贵人，或作婢妾，或充歌伎。
数年来，不知多少良家女子就此下落不明，父母寻访，只说是自愿出家，或跟人私奔，往往不了了之。”
“混账！”
唐斌勃然大怒：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禽兽行径！”
公孙胜咬牙切齿：
“天子脚下做这等事情，这些人当真该杀！”
林玄音虽听得面色微微发白，手心沁出冷汗，却仍强自镇定：
“二位兄长莫急。既然知道他们的勾当，咱们便不能坐视不管。只是……要如何下手呢？”
唐斌沉思片刻，眼中寒光一闪：
“妹子不用担心，今晚我便去探探那净慈寺的深浅。”
PS:先叠个甲啊——什么“六洞大鬼头”“飞天大鬼母”真不是我瞎编的，历史上真有这事儿。
历史上林灵素上位之后经常在徽宗面前给蔡京、童贯这帮人上眼药。他曾在奏章中直接点名，说童贯是“飞天大鬼母”转世，蔡京是“北都六洞魔王第二洞大鬼头”下凡，这些人就是来祸害人间的(六贼，还有几个)。这些名号听着离谱，但在林灵素的“神霄”世界观里，这就是实打实的邪魔歪道。
后来他甚至直接在朝堂上劝徽宗：把这俩奸臣斩了，天下方能太平。更绝的是，林灵素还提前预言了靖康之耻：
“愿陛下知丙午之乱，奉大道，去华饰，任忠良，灭奸党，修德行，诛童、蔡，此祸可免，他时玉府再会天颜，不然则大祸将临。”
只能说，林灵素确实有东西，只可惜徽宗、钦宗包括后来的完颜构实在是过于不拟人了。
另外预告一下，后面一段会涉及到北宋时期儒释道三家的明争暗斗（会大致铺垫一下），主要围绕林灵素宣和灭法这部分内容展开，然后世界观也会进一步展开，主角准备进入新阶段。
还有，明日准备起兵……啊不，上架，希望大家能够支持一下，都在心里了，不胜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