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从归义军节度使到罗马奥古斯都

第10章 归来,九人

  但深雪和负重严重拖慢了速度。

  回鹘骑兵的速度优势在平坦戈壁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双方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第一波箭雨来了。

  不是密集的抛射,而是骑兵在疾驰中精准的平射。

  黑色的箭矢“嗖嗖”落下。

  “噗!”

  “啊——!”

  队伍末尾响起沉闷的入肉声和短促的惨叫。

  瞬间便有七八人中箭倒地,在雪地里翻滚。

  有人试图去拉倒地的同伴,却被更多的箭矢逼回。

  “别停,别回头!”

  郭破奴目眦欲裂,吼声中带着血沫。

  张承奉感到左臂一麻,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

  一支箭擦过皮甲边缘,划开了皮肉。

  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浸湿了衣袖。

  他咬牙忍住,将横刀咬在口中,用右手扯下一截内衬布条,胡乱缠在伤口上,打了个死结。

  动作不停,脚下更疾。

  红柳丛的轮廓在望。但回鹘骑兵的前锋,已经追到了不到两百步的距离。

  “进红柳丛,散开,依托树干!”张承奉奋力喊道。

  队伍一头扎进相对密集的枯死红柳林中。

  树干和枝条多少阻碍了骑兵的直线冲击和箭矢的穿透,但也让逃亡的队伍更加分散、混乱。

  回鹘骑兵显然训练有素,并未盲目冲入林木。

  前锋勒马减速,分成两股,沿着红柳林边缘开始包抄,更多的骑兵则下马,持刀持矛徒步杀了进来。

  他们要瓮中捉鳖。

  短兵相接再次爆发,这一次更加绝望。

  少年营的士兵们依托树干、土坎,做着困兽之斗。

  每一簇枯柳后都可能爆发出短暂的、血腥的搏杀。惨叫声、怒骂声、兵器撞击声在林间此起彼伏。

  张承奉背靠一棵粗大的枯树,剧烈喘息。

  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人,个个带伤。

  郭破奴左肩插着一支箭,箭杆被他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可他却恍若未觉,持刀死死盯着前方逼近的三个回鹘步兵。

  “少郎君,暗渠入口。”一个眼尖的老兵指着左前方约三十步外,一片被积雪半掩的、看似平常的土坡。

  那里正是他们出来的地方。

  但三十步,在此刻如同天堑。

  中间隔着至少两队杀红了眼的回鹘士兵,以及更多正从林外涌入的敌人。

  “冲不过去……”

  一个少年营士兵绝望道,他腹部中了一矛,肠子都隐约可见,靠坐在树根,脸色惨白如雪。

  郭破奴猛地回头,浑浊的老眼盯着张承奉。

  那眼神复杂难明。

  “少郎君,老卒的用处,就是在这种时候。”

  不等张承奉反应,他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仿佛吸尽了周遭所有的寒意。

  然后,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来自四十年前祁连山口的战吼:

  “归义军——!”

  这吼声压过了厮杀,吸引了附近所有回鹘兵的注意。

  “老兄弟们。”

  郭破奴举刀,指向暗渠入口方向,对身边仅存的几个老兵吼道:“带少郎君,回家。”

  话音未落,他竟率先向着人数最多的那队回鹘兵反冲过去。

  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兵,没有任何犹豫,发出同样苍老而暴烈的吼声,紧随其后。

  “郭老!”张承奉眼眶欲裂,想要冲上去,却被身边两个伤势较轻的士兵死死拽住。

  “走啊,少郎君!”他们嘶喊着,拖着张承奉,趁着郭破奴等人以血肉之躯搅乱敌方阵型的瞬间,向着暗渠入口亡命突进。

  身后,传来郭破奴狂笑般的怒骂、兵刃疯狂交击的声音,以及,肉体被撕裂的闷响。

  张承奉不敢回头,他感到有滚烫的液体涌上喉头,又被他狠狠咽下,满口腥咸。

  三十步,他们连滚带爬,用身体撞开拦路的枯枝,踩过不知是敌人还是同伴的尸体。

  箭矢从耳边掠过,刀锋擦着后背划过。

  一个拖着他的士兵后心中箭,扑倒在地,手却还死死抓着他的裤脚,直到力竭松开。

  终于,扑到那片土坡前。

  入口的木板已被重新盖上,覆着薄雪。

  一个老兵疯狂地用刀撬开边缘,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下去,快!”

  张承奉被推搡着第一个滑入黑暗。

  接着,幸存的人一个接一个跌入。

  最后一个老兵在钻入前,奋力将木板重新拉上,隔绝了外面骤然明亮了些的天光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通道内一片死寂,只有剧烈到几乎炸裂的心跳和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黑暗中,张承奉背靠着冰冷的土壁,慢慢滑坐在地。

  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浸透布条,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泥水里。

  脸上有湿热的液体流下,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许久,或许只是片刻,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颤抖着数道:

  “一、二、三……八、九。少郎君,算上您和我们,我们回来了九个。”

  出去六百余人,归来,九人。

  张承奉闭上眼,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又看到了郭破奴最后回望的那一眼。

  然后,他撑着土壁,缓缓站起。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清点带回来的东西。能动的,跟我走。

  我们回城。”

  暗渠的黑暗与死寂,是另一种酷刑。

  九个人,或者说八个半。

  因为一个少年营的年轻士兵肚子上挨了一刀,用撕碎的衣服死死勒住,但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轻响。

  他们或靠或躺,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和渗水中,听着彼此劫后余生、无法控制的剧烈喘息和压抑的抽噎。

  带回来的战利品散落在脚边:

  十七副相对完好的回鹘皮甲,二十多把弯刀和短矛,还有从粮车上抢下的、沾满血污的十几个皮囊。

  这就是六百多条命换来的明面上的东西。

  背后换来的,则是一个机会。

  让回鹘无法打持久战,只能短期寻求决战。

  让沙洲这座困死的孤城,拥有了一线生机!

  那个数数的年轻士兵叫陈五,原是个铁匠学徒。

  他又开始低低地数,声音发飘:“九副甲。能用的七副,刀十三把,盐。”

  “别数了。”

  张承奉打断他,声音嘶哑:“省点力气。想想怎么把这些东西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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