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47章 初探金大昌

  栓子在一处挂着破布帘的门前停下,左右看了看,掀帘进去。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下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就着灯光补渔网。见栓子进来,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老林叔,是我。”栓子压低声音。

  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才放下渔网,起身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然后重新闩上门。

  “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老林叔走回灯下,声音沙哑,“不是说好了,酉时以后再来吗?”

  “等不及了。”栓子在炕沿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推过去,“您要的东西。”

  老林叔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约莫十两。他掂了掂,揣进怀里,脸色缓和了些:“说吧,想知道什么?”

  “河对岸那排厂房,”栓子指了指窗外,“是什么来路?”

  老林叔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地方……邪性。”

  “怎么说?”

  “明面上挂的是永昌铁行的牌子,做的是收废铁、熔了打农具的买卖。”老林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你见过哪家铁行,收的废铁都是长条状的,闻起来还有股子火药味?厂房里半夜三更还有车马进出,卸货装货跟做贼似的。还有,你见过哪家铁行,守门的不是伙计,是腰里别着家伙的练家子?”

  栓子心头一跳:“什么火药味?”

  老林叔放下渔网:“我是打渔的,鼻子灵。有几次夜里起风,风从对岸刮过来,带着一股硫磺混着铁锈的味儿。跟我年轻时在卫所里闻过的,那些生了锈的旧炮管子一个味儿。”

  他顿了顿,凑近些,声音更低了:“还有更邪的。上个月十五,我夜里收网回来,看见对岸码头来了艘大船,不是咱们内河的船,是海船。尖头高桅,挂着番旗。那船靠岸后,从厂房里搬出去几十个木箱,装船走了。第二天,对岸就多了几个红毛鬼,在厂房里进进出出,指手画脚的。”

  “红毛鬼?”栓子的手紧了紧,“英吉利人?”

  “说不准,反正不是咱们的人。自打那以后,厂房里的动静就更大了。白天叮叮当当的,像是在砸什么东西;夜里静悄悄的,但总有车马来。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而且我听说,永昌铁行的东家,姓金,叫金大昌。这人手眼通天,在天津卫开了三家当铺、五家钱庄,还跟……跟京里某位王爷沾着亲。”

  栓子深吸一口气。金大昌这个名字在宝丰的供状里出现过好几次。

  赵宜的妹妹嫁给了天津卫盐商金大昌,而赵宜是南书房泄密线的关键一环。现在又查出来,金大昌又开着这家邪性的铁行。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终于开始清晰了。

  栓子从怀里又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老林叔,我想进那厂房看看。您有路子吗?”

  老林叔盯着那块银子,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摇摇头:“进不去。那地方看守太严,四面高墙,门口有人,后门临河,还有狗。硬闯就是送死。”

  “那……怎么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老林叔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渔网底下翻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套半旧的黑色紧身衣,还有一双软底布鞋。

  “这是我年轻时,在运河上干活用的。你要真想看,只有一个办法。”老林叔把东西推给栓子,“。”

  “从河里潜过去?”

  老林叔走到窗边,指着外面漆黑的海河:“对,厂房后门的码头,伸进河里约莫三丈。码头下面,有木桩撑着。你若是水性好,可以趁夜里从上游下水,潜到码头底下,扒着木桩从水里看,就能看见厂房后门的情况。那门因为要装卸货,经常会开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是玩命的活儿。且不说腊月里河水有多冷,万一被发现了,那些看守可都是带刀的。去年有个小子想从河里摸进去偷铁,被抓住了,当场打断腿扔进河里,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栓子笑了:“老林叔,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师傅死的时候,我就没打算活着看到结局。”

  他抓起紧身衣和布鞋,塞进怀里:“谢了。若我回不来,麻烦您给京里刘记药铺捎个信,就说栓子办事不力,愧对刘掌柜和崔明。”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老林叔叫住他。

  栓子回头。

  老头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葫芦,递过来:“里面是烧刀子,烈的很。下水前灌两口,能顶一阵寒气。还有,若真被发现了,往东游,东边三里外有片芦苇荡,能藏身。”

  栓子接过葫芦,深深看了老头一眼,没说话,掀帘出去了。

  夜色渐浓。

  栓子趴在离厂房上游约半里地的一处河滩草丛里,身上已经换上了那套黑色紧身衣。衣服很旧,但弹性还在,紧紧裹在身上,倒是暖和了些。他拔开葫芦塞子,仰头灌了两大口烧刀子。

  酒液滚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部分寒意。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怀里的匕首别得牢靠,又把软底布鞋的带子紧了紧。然后,他像条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河里。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了全身,像无数根针扎进每一个毛孔。栓子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让身体适应水温。他在水里憋了十息,才缓缓浮出水面,只露出眼睛和鼻子,朝着下游厂房码头的方向,开始缓慢而平稳地划水。

  水流不急,但很冷。每划一下,手臂都像被冻僵的木头,僵硬而疼痛。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知道,在这种温度的水里,一旦停下来,身体的热量会迅速流失,用不了一炷香时间,就会失温昏迷。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厂房后门的码头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那是一座伸出河面的木结构码头,很简陋,但足够结实。码头下面,七八根粗大的木桩深深扎进河床,撑起上面的木板。此刻,码头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柱子上,灯罩破了半边,火光在风里忽明忽灭。

  栓子潜到码头下游一侧,借着木桩的阴影,缓缓靠近。他先抓住一根木桩,稳住身形,然后像手脚并用,沿着木桩往上爬。木桩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好几次他都差点脱手,但最终还是爬到了码头底部的横梁处。

  这里离水面约莫三尺,头顶就是码头的木板。栓子把自己卡在两根横梁之间,只露出半个头,眼睛刚好能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看到码头上的情形。

  码头上很安静。后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门口堆着些杂物:几个破木箱、一卷旧缆绳、还有几个看不清形状的铁疙瘩。

  栓子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寒冷像无数只小虫子,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啃噬着他的意志。他感觉自己的手脚正在失去知觉,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他咬住嘴唇,用力,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颤抖的冲动。

  不能动,不能出声。

  就在这时,后门里传来了说话声。

  “快点!这船卯时就得走,耽误了时辰,金爷扒了你们的皮!”是一个粗野的男声。

  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重物拖拽的声音。后门被拉开,光线涌出来,照亮了码头的一角。栓子眯起眼,看见三个汉子从门里推出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十几个木箱,箱子不大,但看他们推车时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分量不轻。

  “这些……够数了吗?”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问。

  “够个屁!”那个粗野声音骂道,“这才一半!里头还在拆呢!那几门旧炮,铁疙瘩硬得很,锯了半天才锯开一截!”

  旧炮。

  栓子的心猛地一沉。想起几天前看到的那些长条状、带着锈迹的物件。原来真的是炮。

  另一个声音抱怨道:“金爷也真是,这种掉脑袋的买卖,赚得再多,也得有命花啊。现在京里查得那么严,听说连南书房都换人了,万一……”

  “闭嘴!”粗野声音厉喝,“不想干就滚!金爷说了,这买卖背后是京里的王爷,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只管拆、只管运,银子一分不少你的!再敢多嘴,小心舌头!”

  那人噤声了。

  三个汉子把板车推到码头边沿,开始把木箱往停靠在码头旁的一艘小货船上搬。那船栓子也见过,正是当时那艘卸完废铁的船。

  借着门里透出的光,栓子看清了那些木箱。箱子很普通,但每个箱盖上,都用朱漆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个篆书的山字,又像是个简笔的宫殿屋顶。

  西山!栓子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词。

  奕劻和豫亲王的别院在西山,西山锐健营的驻地在西山,而现在,这些装着旧炮零件的箱子上,画着西山的符号。

  宝丰说,西山那位爷,在天津卫有大生意。可这生意居然是销赃?是把朝廷报废的、本该回炉重铸的军械,偷偷拆解了,当作废铁卖给洋人。而中间经手的,是金大昌的铁行。背后撑腰的,是西山那位爷。最终接货的,是英吉利的商船。

  一条从紫禁城武库,到天津卫铁行,再到伶仃洋外英吉利货船的黑色链条。

  “好了!搬完了!都滚回去回去接着拆!还有两门炮,天亮前必须拆完装船!”

  三个汉子推着空板车回了厂房,码头又陷入黑暗,只剩下那盏破灯在风里摇晃。

  栓子趴在横梁上,浑身冰冷,但心情激愤,他想跳出去,想冲进厂房,想抓住那些人问个明白:你们知不知道,这些铁熔了之后,会被洋人铸成新炮,将来有一天,这些炮会指向大清的国土,指向你们的父老乡亲?

  但他只有一个人,一把匕首,自己进去,就是送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等待。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不是板车,而是两个人,一个留着山羊胡子,另一人是个胖子,那两人站在码头边,低声交谈。

  “……王爷那边,打点好了吗?”那胖子的声音很低,但栓子离得近,听得清楚。

  山羊胡的中年人笑道:“金爷放心,王爷说了,这买卖稳当着呢。京里查来查去,查的是粤海关的鸦片、珍玩,谁会想到咱们在天津拆炮管子?再说了,就算查到了,那也只是报废军械处理流程不当,顶多罚几个小吏,扯不到王爷头上。”

  听起来,那胖子就是金大昌。

  听罢这番话,金大昌似乎松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最近风声确实紧。南书房换了人,崔明那小子坐镇,奏折流转的规矩全改了。咱们那条线算是全断了。”

  山羊胡不以为意:“断了就断了。一条线断了,再织一条就是。这紫禁城里,缺钱的太监、想往上爬的官员多了去了。只要银子给够,还怕找不到眼睛和耳朵?”

  两人又聊了几句,金大昌从怀里掏出个锦囊,塞给山羊胡:“这是这个月的分红,两万两。您点点。”

  山羊胡打开看了看,揣进怀里:“金爷办事,我放心。对了,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出?”

  金大昌压低声音,“还没定,估摸是七天以后。这次英吉利那边催得急,要求十天里必须发货。话说回来,这次量可大,有五门旧炮,还有一批火铳,都是从西山锐健营武库换下来的。”

  山羊胡咂咂嘴:“五门炮,这要是熔了,能铸多少新炮啊?洋人这买卖,做得真是精明。”

  “他们精明,咱们也不傻旧炮当废铁卖,一斤才三十文。可到了他们手里,熔了铸新炮,一转手就是几十两银子。这中间的利,王爷拿大头,咱们喝口汤,也够吃几辈子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才分手离开,码头上重新陷入寂静。

  栓子趴在横梁上,浑身的血都凉了。

  五门旧炮,一批火铳,从西山锐健营武库换下来。而现在掌管西山锐健营的,是豫亲王的长子,报废军械,他肯定知情。

  他终于明白了这条链的全貌:

  粤海关走私鸦片和珍玩,利润回流,滋养京城的关系网。南书房泄密,保证走私避开稽查。而利润的一部分,用来打点西山锐健营,让他们把那些好好军械给淘汰卖了,用以提供货源。

  这些军械被运到天津,拆解成废铁,卖给英吉利人。英吉利人熔了铸新炮,可能有一天,这些炮会指向广州,指向虎门,指向大清的国门。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宫里那位王爷的贪欲,是西山那位爷的默许,是天津这些蠹虫的胆大包天。

  栓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条鱼一样滑进水里,水流似乎比来时更急了。栓子咬着牙,划动着早已冻僵的手臂,奋力朝着上游、朝着老林叔说的那片芦苇荡游去。

  身后,厂房码头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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