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探天津
三天前,崔明的飞鸽传书递到他在通州的落脚点,信上只有一行字:“天津卫,查永昌,福泰,广源三家铁行。事涉军械,务必小心。”
随信附了张简易地图,标注了三家铁行的大致位置。栓子没犹豫,当夜就出了京城。通州到天津,只有二百里,他没走官道,而是绕小路,避开驿站,昼伏夜出,两天两夜赶到天津。
到了之后,他没急着去铁行,而是先在海河码头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客栈住下,那客栈与其说是客栈,不如说是个大车店,通铺,一夜五个大子,住的全是码头苦力和赶大车的、还有像他这样来历不明的人。
住下来后,他开始观察。
第一天,他扮成找活干的苦力,在码头转悠。
天津卫的码头不大,但是很繁忙。因为这里是漕运终点,南方的粮食、绸缎、茶叶,北方的皮毛、药材、山货,都在这里集散。码头上人来人往,各地方言混杂,扛大包的苦力喊着号子,监工挥着皮鞭,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还有那些穿着绸缎长衫的商人,站在货堆旁指指点点,脸上是精明而急切的神情。
栓子混在苦力里,怕人起疑,装作打工的。扛了半天麻袋,挣了二十个铜板。工间休息时,他蹲在河沿啃干粮,跟旁边一个老苦力搭话:“大爷,咱这码头,哪家货栈活儿多?”
老苦力约莫六十来岁,脸上皱纹很深,他嘬了口旱烟,眯着眼指了指东边:“看见那几座大仓没?永昌号的。他们家活儿多,给的工钱也厚实,就是……规矩大。”
“规矩大?”
老苦力压低声音:“他们家跟别人家不同,白天不干活,专等夜里。一干就是一整宿,不许问,不许看,干完领钱走人。有次我多看了眼货包,第二天就被轰出来了,工钱都没给全。”
栓子心头一动:“夜里都运什么货啊?”
老苦力哈哈大笑:“既然是铁行,自然是运铁的,那货包死沉死沉的,压得人腰都直不起来。我闻着也有股铁锈味儿。”
第二天,他开始重点盯永昌号的仓库。那仓库在海河东岸,离主码头有段距离。
青砖大仓,墙厚窗小,门口常年守着四个彪形大汉,腰里别着几把刀。
白天,仓库大门紧闭,偶尔有马车进出,也都是遮得严严实实。到了夜里,仓库周围反倒热闹起来,人也多,动静也大。灯火通明,车马不断,搬运货物的号子声、车轮碾压石板的声音、还有那种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栓子不敢靠太近,于是他就爬到码头对面一座废弃的瞭望塔上去看。
那塔是早年防备海盗修的,如今荒废了,但视野极好。
他用崔明给的御赐单筒望远镜,远远观察:
寅时左右,仓库门开了。十几辆大车排成长队,每辆车都盖着厚厚的油布,由骡马拉着,缓缓驶出仓库。车辙很深,压得石板路面嘎吱作响。经过一处坑洼时,一辆车的油布被颠开一角,栓子透过望远镜,看见底下露出的是一节节黑乎乎的、带着锈迹的圆筒状物体。
炮管。
尽管被截短了,尽管锈迹斑斑,但那种特有的形状,还有那种铸铁的质感,栓子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炮筒。
他师傅老鬼年轻时在绿营当过兵,给他讲过火炮的构造,还带他看过天津卫城墙上的旧炮。
这些是报废的旧军械!
栓子屏住呼吸,继续观察。车队没有往城里的铁匠铺方向走,而是径直驶向海河下游一处更偏僻的小码头。那里泊着几艘货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是重载。工人们开始卸货,将那些截短的炮管、扭曲的炮架、还有成堆的废铁,搬上货船。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没有人说话,只有搬运时的喘息声和金属碰撞的闷响。
天亮前,货船起锚,顺流而下,朝渤海方向驶去。
栓子记下了船名,福海号,昌运号,广利号。三艘船都是两百料左右的平底沙船,这种船吃水浅,适合在近海和内河航行,但抗风浪能力差,一般不跑远洋。
它们这是要把这些旧军械运到哪里?
第三天,栓子决定冒险靠近。
他买通了码头一个管夜巡的更夫,花了五两银子套近乎。更夫告诉他,那三艘船都属于“广源铁行”,每隔七八天就跑一趟,目的地是山东沿海,具体是哪儿,更夫也不知道,只说这是要去问船老大。
栓子又问:“那些铁,运出去干什么用?”
更夫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还能干什么?熔了重铸呗。这些旧炮管子,都是上好精铁,熔了打农具、打锅碗,比生铁强多了。”
“打农具?”栓子重复着这句话,心里觉得好笑。
谁会用这么好的精铁打农具?
即便是要打农具,又有谁会把报废的军械千里迢迢运到山东,熔了再铸?直接在天津卫熔了不是更省事?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海河,卷起河面上碎冰的咸腥气,混着码头堆积的煤灰、鱼腥和某种说不清的金属锈味,一股脑灌进栓子的鼻腔。他蹲在海河码头一处废弃的货堆后面,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头上扣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河对岸那排黑黢黢的厂房。
到了第四天下午,栓子换了一身行头,换了一身半旧的绸缎长衫,又去剃头铺子刮了脸,梳了头,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跑单帮的小商人。他拎着个褡裢,里面装了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之类的杂货,摇摇晃晃走到永昌铁行的门面。
铁行在天津卫鼓楼西街,门脸不大,黑漆木门,白漆招牌,看起来和寻常商号没什么区别。
但栓子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异常,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人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那不是打算盘的手,而更像是双常年握刀的手。
“客官买什么?”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
“哦,看看铁锅。”栓子赔着笑,四下打量,“听说贵号铁器好,想进一批货,运到南边卖。”
“铁锅在那边。”中年人面无表情的指了指墙角,那里堆着些铁锅、铁铲、犁头之类的农具,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粗糙,“我们都是明码标价,看上哪样,交钱提货。”
栓子走过去,拿起一口铁锅,掂了掂,又敲了敲。声音沉闷,质地松脆,分明是劣质生铁铸的。
他放下锅,又走到另一边,那里堆着些铁锭,黑乎乎的,表面粗糙,但是拿起两块小的一敲,声音结实清脆,没想到这些其貌不扬的铁块,竟然是熟铁。
“这些铁锭什么价?”他问。
“不零卖。”中年人眼皮都没抬,“要买就得买一船,整船起运,一船五百两。”
“五百两……怎么这么贵?这些……这是精铁?”
“货卖与识家,是什么东西?自己看吧,你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中年人终于抬起头,盯着他,“客官到底是来买锅的,还是来买别的什么的?或者是想来打听什么事的?”
栓子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赔笑:“当然是买货。只是……这价钱实在有点高。我听说,南边广州那边,精铁一斤不过三十文,您这一船……得有几万斤吧?算下来……”
“嫌贵就去别家。”中年人打断他,站起身。他个子不高,但站起来时,那股压迫感让栓子后背汗毛倒竖。“永昌号就这个价。买,交钱。不买,出门右拐,慢走不送。”
栓子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拱拱手:“那……我再看看,再看看。”
他转身出门,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中年人还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冷冷盯着他。
栓子加快脚步,钻进旁边一条小巷,七拐八绕,确认没人跟踪,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这铁行,绝不是做正经生意的。说起来,既然铁行有问题,想必那些仓库肯定也有问题。
当天晚上他就蹲到库房对岸,藏在这堆散发着霉味的货包后面,已经蹲了整整两个时辰。腿早就麻了,但他不敢动。从卯时到现在,河对岸那排厂房里已经进出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卯时初刻来的,五六个苦力模样的汉子,推着两辆板车,车上盖着油布,看车辙印子,拉的东西极沉。他们从厂房东侧的小门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后空车出来,油布还在,但明显轻了。
第二拨是辰时,来了两辆马车,青篷黑厢,看着普通,但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不是寻常车马行的牲口。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绸缎长袍,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栓子认得,那是天津卫有名的金爷,开当铺、放印子钱,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们在厂房里待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出来时,金爷随从手里多了个小木匣。
第三拨是已时三刻,来了艘小货船,从海河下游逆流而上,直接泊在厂房后门的简易码头。船上跳下来七八个精壮汉子,开始从船舱里往外搬东西——一根根用草绳捆扎的、长条状和片状的物件,黑乎乎的,泛着幽暗的光。
栓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些长条状的东西,长度约莫五六尺,粗细不一。在京城刘记药铺的后院,像是锈蚀了的鸟铳,那些片状的铁块,像是被劈断的腰刀。
而那些汉子后来从船上搬下来了更多类似的物件——有弯曲的铁管,有断裂的枪托,有变形了的刀身,甚至还有几块边缘参差不齐的铁板,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拆下来的。
“这铁行有古怪……”栓子想起宝丰曾说过,京城西山那位爷,在天津卫有大生意,这么看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栓子又蹲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那艘小货船卸完货,缓缓驶离码头。船走远后,厂房后门重新关上,一切恢复平静,只有北风还在呼啸,卷起河滩上的枯草和尘土。
他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脚,从货堆后面猫腰钻出来,沿着河滩往上游走。走了约莫一里地,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掺了麦秸的黄泥。这里是天津卫的贫民区,住的都是码头苦力、纤夫、还有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他要去拜访一个人,一个刘掌柜推荐给他的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