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激浊扬清,从道光二年说起

第48章 海船追踪

  栓子从芦苇荡里爬上岸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惨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薄薄地铺在海河入海口这片荒芜的滩涂上。栓子趴在泥泞的岸边,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在水里泡了将近两个时辰,身体再好的人也受不住。

  从厂房码头游到这片芦苇荡,实际距离不过三里,但逆着水流,加上体力几乎耗尽,他游得极其艰难。有好几次,他都觉得手脚不听使唤了,身体像块石头一样往下沉。是怀里那把匕首硌在胸口,那点尖锐的疼痛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现在,他终于上岸了。但危险还没过去。

  栓子强迫自己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钻进芦苇荡深处。茂密的芦苇高过头顶,密得像堵墙,他在里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莫半里地,直到完全看不见河面,才瘫倒在一片稍干燥的土埂上。

  他抱住膝盖,试图让身体回暖,又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个小葫芦,塞子塞得紧,没进水。(居然没有被水冲走,正是出人意料qwq)拔开塞子,仰头把剩下的小半壶烧刀子全灌了下去。

  酒液冰凉,而且辣,就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栓子闭上眼睛,感受那股热力在冰冷的身体里艰难地扩散。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身体终于稍微平息了些。

  他这才有机会检查自己的状况。只见脸上和脖子上都有几道划痕,是爬木桩时被锈钉刮的,不深,但一直在渗血,火辣辣地疼。

  栓子把葫芦里的酒洒在伤口上,草草清洗了一下伤口,坐在地上,然后开始思考下一步。

  他听到了金大昌和山羊胡的对话,五门旧炮,一批火铳,从西山锐健营武库淘汰下来,要运给英吉利人。时间还没定,但那些英国人催的急,想必在十日之内,他们必有行动。

  他必须在这十天里,找到确凿的证据,找到那些能证明这些废铁确实被装上英吉利商船的证据。否则,单凭他一面之词,即便告到水师衙门或是步军统领衙门,金大昌也完全可以抵赖,说是正常的废铁贸易,甚至反咬自己诬告。

  “得看到他们交接。”栓子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但怎么看得到?

  厂房看守森严,他不可能潜进去。码头?难道自己要连潜十天的冷水?要是这样,自己非害病不可。而且他们装卸都在夜里,自己也不一定看的清。这么想来,唯一的机会,就是在海上,在在金大昌的货船与英吉利商船接驳的时候。

  可是那是在海上,自己要怎么才能接近他们呢?栓子想了又想,他还是决定先回去找老林叔商量一下。

  他站起身来,辨别了一下方向,便立即朝着老林叔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辰时二刻,老林叔家的破土坯房里。

  炉子上炖着一锅鱼汤,奶白色的汤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鲜香。栓子裹着床破棉被,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个粗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热流顺着食道滑下,慢慢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老林叔蹲在炉子旁添柴,脸色凝重:“你真要去海上?”

  “得去,昨晚我听到他们说了,他们十天之内还有批大货要出。这是现成的证据。若能截住,看到他们怎么交接,拿到实据,就能钉死金大昌,扯出他背后的王爷,我得先想办法到海上去,摸清楚他们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交接。”

  “海上不比河里。”老林叔摇摇头,“最近的渤海,风浪大,水温低。你这身子骨,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再下海就是送死。”

  “我不下海。”栓子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块碎银子,放在炕沿上,“老林叔,我想租条船。”

  老林叔一愣:船?什么样的船?”

  “越小越好,越不起眼越好。最好是渔船,能出海,但看着破旧,不惹眼。我不用它追太远,只要能跟着金大昌他们最近出海的船,看看他们交接的地点,再确认一下是哪艘英吉利船接货,就行。”

  老林叔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炉火噼啪作响,锅里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在低矮的屋子里弥漫。

  良久,老林叔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渔具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半卷油布、几捆麻绳、一把锈迹斑斑的鱼叉,还有张泛黄的海图。

  他把海图铺在炕上。图很旧,纸质脆黄,边角磨损,但上面的墨迹还算清晰。那是张渤海湾的简图,标注了主要港口、岛屿和航道。

  老林叔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你看这儿,大沽口往东三十里,有片岛礁,叫三重岩。那里水浅,暗礁多,大船进不去,但小船能藏。早年闹海盗的时候,那里是贼窝子。后来官军剿了几次,海盗散了,但那地方还是不太平。所以一般走私的货船都在那附近交接。”

  他顿了顿,看向栓子:“金大昌的货船,如果要去外海跟洋船接货,八成会经过三重岩附近。因为再往东,就是深水航道,官军的巡船多,他们不敢在那边交接。”

  栓子仔细看着那处标注:“从这儿到三重岩,多远?”

  老林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顺风的话,小船一天一夜能到。你要追,就得赶在他们前面到三重岩,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他们经过。”

  “他们的船什么时候出海?”

  “你昨天晚上不是看到他们在运货了吗?他们装完货就马上启程”

  听了这话,栓子皱着眉头问:“那他们岂不是已经出发了?我们现在才出发,一天一夜……来得及吗?”

  “若是坐我那条浪里钻,自然来得及。”老林叔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渔民特有的对自家船只的骄傲,“别看它破,当年可是跟着我跑过辽东、下过胶州的。全帆满舵,顺风顺水的话,八个时辰就能到三重岩。而且他们是大船,走的比小船更慢。”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回头对栓子说:“但你得想清楚。这一去,是能是追船。若真撞见他们交接,你绝不能管。我们就这一条小渔船,对上洋人的大商船,还有金大昌那些带刀的打手……我们绝对对付不了”

  栓子也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狠劲:“老林叔,我这条命,从师傅死的那天起,就没什么牵挂了。但我得让师傅死得明白,得让崔大人、让皇上知道,这大清的江山,到底被蛀虫啃成了什么样。”

  老林叔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我年轻时,也干过几桩不要命的买卖。现在老了,反倒怕死了。你等等,我去收拾船。”

  午时初刻,一艘破旧的单桅渔船,悄悄驶离了天津卫一处偏僻的小码头。

  船真的很破。船身的木板已经泛黑,布满裂纹,用桐油和麻絮补了又补。桅杆是根老槐木,顶端绑着面打满补丁的灰布帆。船舱很小,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着,里面堆着渔网、鱼篓和几件破烂的蓑衣。

  但船速却不慢。

  老林叔亲自掌舵。这个干瘦的老头一上了船,就像变了个人。

  他的腰板挺直了,眼神锐利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握着舵把,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恰到好处。北风正劲,他巧妙地借着风势,让船像条灵活的鱼,在浑浊的海河水道里快速穿行。

  栓子坐在船头,裹着老林叔给的一件破羊皮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喝了热汤,体力恢复了些,但寒意还没完全驱散,他时不时会打个寒颤。

  “放心吧。金大昌那几艘货船,我全认得。他的船全是双桅的海鹞子船,吃水深,出大沽口得走主航道,绕远。咱们这小船,吃水浅,能抄近道,走芦苇荡里的小水道。我算过了,咱们能比他们早到至少两个时辰。”

  栓子点点头,没说话。他相信老林叔,这个在天津卫混了一辈子的老渔民,对这片水域的了解,恐怕比水师那些参将都深。

  船出了海河,进入渤海湾。风浪立刻大了起来。

  渤海上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要压到海面上。海水是浑浊的墨绿色,翻涌着白沫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扑来,把小渔船抛起又落下。咸腥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瞬间就打湿了栓子好不容易捂干一点的衣裳。

  他死死抓住船舷,指节发白。胃里翻江倒海,昨晚喝的那点鱼汤几乎要吐出来。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适应这颠簸。

  老林叔却像钉在船尾一样,任凭风浪再大,身形纹丝不动。他眯着眼,看着罗盘,又看看天色,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风向和潮汐。

  “我要转向!抓紧了!”他忽然大喊,同时猛地扳动舵把。

  小船在浪尖上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避开了一处暗礁。栓子回头看去,只见刚才船经过的地方,海水下隐隐有黑色的礁石轮廓。若不是老林叔反应快,船此刻已经撞上去了。

  “这水路,我闭着眼都能走。”老林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年轻时跑私盐,哪个月不走个七八趟?官兵的巡船在哪,暗礁在哪,潮汐什么时候变,我心里都有一本账。”

  栓子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刘掌柜会让他来找老林叔。这个看似普通的渔民,当年背地里恐怕也是个手眼通天的地头蛇。

  天色渐渐暗下来。海天一色,都是沉沉的墨色,只有远处海平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惨淡的橘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风更大了,浪头越来越高。小船在浪谷间起伏,像片随时会被吞噬的叶子。栓子已经吐了几次,胃里空空,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嘴里全是苦味。但他还是死死盯着海面,生怕金大昌的船突然出现?

  老林叔点了盏风灯,挂在桅杆上。昏黄的光晕在狂风里摇曳,勉强照亮船头一小片区域。

  老林叔的声音在风浪里有些模糊:“快到了。”看见前面那团黑影了吗?那就是三重岩。”

  栓子眯起眼望去。前方约莫两三里处,海面上果然有一片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随着距离拉近,他才看的真切,那里是几块巨大的礁石,高出海面数丈,怪石嶙峋,在暮色里显得狰狞可怖。礁石周围,海水翻涌得格外剧烈,白沫飞溅,显然水下还有更多暗礁。

  “咱们绕到西边去。那边有片小海湾,能避风,船藏在那儿,从礁石缝里能看见外面的航道。”

  小船小心翼翼地绕过主礁,钻进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这里果然是个小海湾,三面被礁石环抱,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湾内水面平静,风浪小了许多。

  老林叔下了锚,船稳稳停住。他吹熄了灯,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在狭窄的海湾里回荡,震耳欲聋。

  “等吧。”老林叔摸出个烟袋,蹲在船尾吧嗒吧嗒抽起来,“按我的估算,金大昌的船,最快也得戌时以后才能到这儿。你先歇歇,养足精神,我盯着呢。”

  栓子点点头,裹紧羊皮袄,靠在船舱壁上。疲倦像潮水一样涌来,他闭上眼睛,但不敢睡死,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每一个异常的声响。

  丑时初刻,栓子忽然被老林叔拍醒。

  “来了。”老林叔压低声音说。

  两人悄悄爬出船舱,趴在船头,透过礁石的缝隙往外看。

  夜色浓重,海上一片漆黑。但借着稀疏的星光,他们能看到,约莫一里外的航道上,出现了两个模糊的船影。

  前面是一艘双桅货船,船型细长,正是老林叔说的海鹞子船。船上没有亮灯,像个黑色的幽灵,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滑行。

  后面跟着一艘大船,三桅,船身高耸,船头尖翘,典型的西洋帆船样式。那艘船也没有亮灯,但船舷两侧隐约有昏黄的光晕透出,像是舱室里的灯光。

  “这是英吉利的船。”老林叔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看船型,是武装商船,跑印度、广州那条线的。这种船的甲板上有炮。”

  栓子的心沉了下去。有炮,就意味着这不是普通的商船,而是有武装的军舰。金大昌把大清的旧军械卖给这样的船,其用意不言而喻。

  两艘船在距离三重岩约半里处缓缓停下,下了锚。接着,货船上亮起了几盏灯,灯光昏暗,但足够栓子看清甲板上的情形。

  几个汉子从货舱里抬出木箱。正是栓子昨晚在码头看到的那些木箱,箱盖上画着西山的符号。他们用绳索把木箱吊下船,放到一艘小舢板上。舢板载着木箱,朝着英吉利商船划去。

  整个过程安迅速且有条不紊,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

  栓子死死盯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看见舢板靠上英吉利商船,船侧放下绳梯,几个洋人水手下来接应。木箱被一个个吊上大船,搬进船舱。

  就在最后一箱货物被吊上去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可能是绳索没绑牢,也可能是浪头颠簸,一个木箱在离甲板还有几尺高时,突然倾斜,箱子底部的木板裂开一道缝,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掉出来几块,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栓子借着货船上的灯光,看清了掉出来的东西。

  是几截弯曲的铁管,管壁很厚,一端有螺纹,是炮筒的残件。还有几个圆形的、带凹槽的铁疙瘩,像是炮闩的零件。

  “Damn it!”一个洋人水手骂了句洋文,招呼其他几个水手,一起蹲下身去抬那些零件。

  另一个水手,看起来像个小头目,走过来捡起一截铁枪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敲了敲。转头对同伴说了句话。

  风很大,声音断断续续,但栓子听到了几个词:

  “Good... these can be melted... for new guns...”(好……这些可以熔了……铸新炮……)

  栓子跑码头多年,勉勉强强能听懂几个词,可当他就只是听到了这么几个词之后,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亲眼看到,还是格外的有冲击力。这些从西山锐健营武库淘汰下来的旧炮零件,这些本该回炉重铸的铁疙瘩,现在却被洋人拿在手里,计划着熔掉,铸成新的、更先进的火炮。

  而将来有一天,这些用大清军械熔铸的炮,可能会指向虎门,指向广州,指向大清的国门开炮。

  栓子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木箱被全部搬上英吉利商船,看着洋人水手和货船上的汉子挥手告别,看着两艘船起锚,缓缓驶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栓子瘫坐在船头,浑身发抖。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这个老渔民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他虽然听不懂洋文,但看懂了那些铁管是什么,看懂了洋人脸上的表情。

  良久,栓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老林叔……咱们回吧。”

  “回哪儿?”

  “回京城。我得把这些事一字不落地告诉崔大人。然后等到十天后,等到他们要出那五门旧炮和一批火铳的时候,让水师衙门的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一次,咱们得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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