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娘见了那蓝斑,闻到那气味,整个人再无之前淡定从容,气急败坏地掀飞桌上的茶盏。
听到动静的丫鬟对视一眼,各自低着头,默默走了进来。
江娘立马寒着脸呵斥:“滚出去!”
丫鬟们都吓了一跳。
这位新主子平日虽然事多,但惯是个会做人的,极少有斥骂责罚之举。
今日突然这般暴怒,莫不是和老爷闹了性子,失了宠?
事涉后宅阴私,丫鬟们不敢多问,便又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室内突然暗了下来。
江娘显是气的狠了,胸膛剧烈起伏着,静坐片刻后,那股无名之火才渐渐消散,整个人变得冷静下来。
她向外张望了一眼,突然喊道:“金翠!”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年轻丫鬟走了进来,低着头行礼:“主子……”
江娘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似乎又回到从前的娴雅淑丽,道:“你去厨房,给我取一只活鸡来。”
“活……活鸡?”金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问,“主子可是要喝鸡汤?我这就吩咐厨房去准备。”
江娘黛眉轻皱,哼道:“听不懂话吗?我说的是去取活鸡来!”
“可……”
“叫你去,你便去!”
江娘又是一声轻斥,金翠再不敢多嘴,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刚一出门,拐过一个廊檐,就又有一个丫鬟迎面走了过来,笑着喊道:“金翠。”
金翠本低着头走路,听见声音忙抬头,眼睛一亮,也应了一声:“青黛姐姐。”
来人正是县令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也是介绍金翠入府的同乡大姐。
青黛低低扫了一眼,见四周无人,这才使了个眼色。
金翠会意,忙跟着往角落处去。
“好妹妹,你也在那人身边服侍一些日子了,可打听出些什么?”青黛上来就直奔主题。
金翠抿了抿嘴,脑袋立刻摇地像拨浪鼓,小声急道:“她谨慎的紧,寻常不让丫鬟们进屋服侍的。”
青黛听了,看着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金翠有些惴惴,生怕对方怪罪自己,又找补:“青黛姐姐,老爷纳妾也有好几房了,为……为何夫人偏偏要如此关注江娘子啊?”
青黛白眼一翻,斥道:“不该问的别问。”
“啊……是……”金翠身子一抖,忙缩起脖子。
青黛见状,又是一叹,轻轻抓住她的手,提点道:“我知你在担忧什么,你道夫人如此,是为了争宠吗?呵,夫人乃世家之女,又生育了小公子,地位稳固,便是老爷来了,也须礼敬有加。争不争宠,对她毫无意义,夫人真正为的,其实是这后宅安宁啊!”
金翠低着头,没有说话。
青黛便又指了指江娘院子所在的方向,小声道:“老爷连问都不问,便将这位江娘子抬了进来,夫人作为后宅之主,自是要查问一番的。可她差人去青楼打探,你猜怎么着,竟然寻摸不到此人半点根底……”
她意味深长地说:“试想一想,若她只是一个寻常青楼女子,又怎么可能有这样大的能耐?
“啊……”金翠瞪大了眼睛,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你是说……”
青黛点了点头,又道:“夫人怕的是有心怀不轨之徒混进来,前几日不是还有人冲击县衙,差点害了老爷?所以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若那位真有问题,来日查将出来,夫人必是要记你首功的,到时候便抬了你做主子,也不是不可能……”
金翠俏脸一红,不禁讷讷,绞着帕子,心中似有万分纠结。
青黛盯着她看了片刻,弯了弯唇,道:“你自己好好考虑。”说罢,转头便要离开。
可才迈出一步,人就被金翠喊住:“青黛姐姐,等一等。”
青黛停步,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她:“妹妹还有什么事?”
金翠深吸一口气,这才咬牙道:“我……我没有说谎,那位最近确实没什么的,不过今天倒有一些反常。”
“哦?”青黛眼睛一亮,忙问,“怎么个不寻常?”
金翠便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旋即又忐忑地看着青黛。
青黛若有所思道:“可知她和老爷都说了些什么?”
“这我如何知晓?老爷都是将我们支走的。”金翠小声说了一句,忽似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啊,我记得老爷离开时,还挺开心的,并不像是闹了矛盾的样子,就不知后来那位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那鸡呢?她要活鸡做什么?”青黛又问。
金翠想了想,依旧摇头。
青黛暗骂一声废物,面上却笑:“我知道了,你说的这些很有用,到时候夫人那边如果赏赐下来,我再悄悄带给你。”
“多谢青黛姐姐!”金翠心中欣喜,旋即道,“姐姐这里若无事,妹妹我这就先去厨房了?”
“去吧,去吧!”
青黛给她塞了块碎银子,挥手叫人离开了。
直待金翠走远,她的脸也瞬间阴沉沉了下来,眼神闪烁着,转头往另一条小道走了。
……
过不多久,青黛便来到另外一处宽敞明亮的院子里。
她先敲了敲门,恭敬喊了一声:“夫人!”
“进!”
青黛推门进去,就见一中年美妇,正端坐在一尊佛像前,闭着眼打坐。
香案青烟袅袅,佛像意韵不凡,她手持念珠,诵念经文,倒颇有几分宝相庄严之态。
“夫人如今佛法真个越发的高深了,刚才婢子没注意,还道是哪位菩萨显灵在了房间里呢!”青黛未语先笑。
她虽是大丫头,却只管着织房,并不能贴身侍奉,自然要抓紧一切机会拍马屁。
那美人果似被搔到痒处,睁开眼,严肃的脸庞上,挂起一抹笑容,淡淡道:“你呀你,惯是一张嘴爱哄人。怎么,可是你那位老乡有消息来了?”
“果真什么事都瞒不过夫人。”
青黛掩嘴一笑,这便将金翠说的事情,又原封不动说了一遍。
听到周县令白天都和江娘混在一处时,美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骂了一声:“贱人!”
她面露狰狞,与先前的佛光宝性,简直判若两人。
青黛也有些害怕,小心觑了对方一眼,赔笑道:“夫人莫气,婢子已寻了法子,正准备教训一下那位呢!”
“哦?”美女眼神一闪,侧头望来。
就听青黛道:“那位必是和老爷闹了性子,才想着寻活鸡做菜去讨老爷欢心。恰好管灶房的吴妈妈是咱们的人,我便遣了人提前知会,必叫那人今日连一根鸡毛都得不到。”
“呵……”美妇不予置评,只道,“她不会出去买吗?”
青黛笑道:“夫人莫不是忘了,最近孽银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咱们这府上进出的规矩,是不是也该趁势管起来了?”
美妇果真眼睛一亮,青黛则趁热打铁:“婢子这次来,便是想求夫人一道手令,想来为了府上安危计,旁人也是说不出什么的。”
“不错!不错!”美妇斟酌许久,又暗自点头,迟疑道,“若她跟老爷告状,说是我故意苛待她呢?你不知道,这个小贱人可是个惯会卖俏的!”
青黛故作懵懂道:“夫人哪里苛待了?不过一只鸡罢了,明日、后日便买不得吗?难道今天没吃到,就成了苛待?世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她忽又压低声音:“只要好好拖一拖,叫那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时间长了,老爷必也是要倦的。”
美妇深深看了她一眼,忽道:“你倒是个有心机的!”
青黛惶恐,忙跪下道:“夫人,婢子一颗忠心,天地可鉴!”
“行了,行了。”美妇却只慵懒摆手,淡淡道,“在我面前,就不用说这些了。我一不需要你们的忠心,二不需要老爷的宠爱,我要的,是不损靖哥儿的利益。以后等他进了学,封了官,又何尝会没有你们的富贵?”
“夫人说的是,婢子正是这般想的。”青黛忙不迭道。
美妇则继续说:“你肯用心,这是好事。但那个女人,可不定好相与。我隐隐有预感,她绝不像表面看的那么简单,你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多谢夫人关心!”
“行了,下去吧,若差了什么,便去江妈妈处支取。”
“是!”
青黛被美妇弄的心里七上八下,整个人走的时候都有点恍恍惚惚。
等她一离开,一旁的帘缦后面,竟突然走出一位老和尚。
美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大师,让您见笑了。”
老和尚只摇摇头,轻笑:“下面的人多心思杂,夫人若不装的笨一点,又怎么能让那些人自己蹦跶出来呢?”
美妇没应声,只道:“大师此来,可有什么吩咐?”
老和尚笑道:“正有一事,需夫人助力!”
他掏出一张薄纸,递了过去。
美妇只看一遍,纸便无火自燃,她点点头:“我晓得了,自当尽力。”
老和尚合十一礼:“多谢夫人。”
说罢,正欲离开,忽地瞥了外边一眼,顿了顿,又提醒:“我观府上似有一股淡淡邪气弥漫,夫人还要当心些才是。”
“怎么?”美妇一惊。
老和尚摇摇头:“暂且看不出什么,也有可能是那日孽银残存的邪气,不过夫人这里有我金光寺不动明王护持,想来应是无碍的。”
美妇却担忧:“我担心的是靖哥儿。”
“夫人莫慌!”老和尚伸出手,道,“借夫人念珠一用。”
美妇一愣,旋即将手中念珠递了过去。
老和尚持此诵经,半晌,还回来道:“贫僧已在念珠之上加持了法力,只要公子随身携带此珠,必不会受到外邪侵扰。”
美妇一喜:“多谢大师!”
老和尚只合十微笑,身影却开始发淡,渐至虚无,变为一串青烟。
即便不是第一次见,美妇依旧瞪大眼睛,觉得神乎其技。
这也是她始终坚持礼佛的动力所在。
人家可是有大法力的!
接着,她才忙捡起念珠,喊了一声“江妈妈”,就急匆匆往外去了。
……
另一头,金翠果然没有带回活鸡。
她惴惴不安地同江娘一说,对方却没有生气。
只等人一走,江娘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低骂了一声贱人。
之后,她来到床边,掀开床板,从底下翻出一尊成人手臂长的石像来。
石像雕刻得有点粗糙,但五官分明,只是有两颗脑袋,一哭一笑,看上去极其诡异。
空洞的眼睛与人相对,甚至会让人产生它在冷笑的错觉……
江娘将石像摆好,接着燃起三炷香,不知念了什么口诀,忽地眼神一厉,拿出小刀,在手上划了一下。
鲜血淅沥流出,她像是怕浪费一般,忙往石像上抹,一边抹还一边骂:“贱人,是你先惹我的!”
那血滴在石像上,初时瞧着骇人,不一会儿,竟似被吸收一般,渐渐变淡。
江娘也像是虚弱的厉害,鬓边蓝斑变得更大了一些,怪味也越来越浓。
就在这时,青烟一阵剧烈扰动,忽地噌一声,化作三道黑烟,在空中凝成一个古怪影子。
“你的血真是越来越难吃了。”一道诡异的声音凭空响起。
江娘脸色难看:“我倒是想给你准备活鸡,奈何有人不让。”
鬼影吸溜一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江娘道:“人我已经找好了,你什么时候给我换身体?”
“不急,我还要做些准备。”
“还要等?”江娘急声,“你知道我这副身躯撑不了多久了吗?”
“呵呵……”鬼影冷笑,“你在教我做事?你大概是忘了,曾经的你,到底有多丑吧?”
江娘一惊,背后冒出一层冷汗,目光一下子从咄咄逼人转为哀求:“你不是说你无所不能吗?如果我的皮囊坏了,以后还怎么为你做事?”
鬼影淡淡开口:“放心吧。”说着,分出一缕黑气,摄入到江娘体内。
江娘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朝着铜镜看去,蓝斑果然消失不见。
“这道法力可以让你保持十天,十天之后,我就来帮你换身体。”
“我还有一件事。”
“你有完没完?”鬼影不悦。
江娘深吸一口气,道:“帮我杀了县令夫人,有她在,我掣肘颇多,不好替你办事。”
“她有金光寺法器护持,我真身不到,动不了她。”
“那就对付她儿子,让她无暇他顾,可行?”
鬼影没说话,片刻后,黑烟变成了青烟。
江娘冷笑,这才不紧不慢地将一切收拾好。
当天晚上,县令公子房间的嫲嫲发出一声尖叫,几乎响彻整座县衙。
县令夫人急匆匆赶来,一下就瞥见被随手丢弃在外面的念珠,身子一晃,顿觉天旋地转,倒了下去。
“夫人!”
“夫人!”
府上瞬间忙乱起来。
……
周靖牙关打战,不停往前奔跑,浑身惊恐蔓延,只觉身后的黑暗宛如有实质一般,要附着上来……
小小的人儿不知跑了多久,忽听身边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你在跑什么?”
他一扭头,就看到一张黑色的狐狸大脸,怼到面前,嗷的一声,身影都淡了不少。
这时,又有一道青光飞来,将他团团裹住,就听一道极其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呀,怎么是个生魂?”

